赴死承君命

作者:建兴日报社 更新时间:2025/12/31 17:32:21 字数:5646

卡斯蒂尼亚帝国康德十二年春,第一次西方战争结束整整二十年后,这个曾经雄踞大陆的帝国正悄然滑向衰败的深渊。皇城之外,饥荒肆虐,盗匪横行;皇城之内,权谋暗涌,党争不休。年仅二十二岁的皇帝维希十世,苍白的面容上总是挂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阴郁。

帝国的版图正在萎缩,而皇帝能收上足够税款的区域,已缩减至以皇城为中心的五个行省。财政赤字如山,国库空虚到连皇家卫队的军饷都拖欠了三个月。维希十世深知,若再不采取行动,他很可能成为卡斯蒂尼亚帝国最后一任君主。

二月十一日的黄昏,皇帝独自站在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千年帝都。夕阳的余晖为皇城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骚动声,提醒着他平民区又发生了暴乱。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指节泛白。

“陛下,司礼官求见。”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维希十世没有转身,只是轻轻点头。身着猩红长袍的司礼官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那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微笑,但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计划已经安排妥当,陛下。”大主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于格将军明日出征,一切都按您计划而行。

维希十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温度。于格将军,这个年仅二十八岁就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这个被民众暗中称为“真龙天子”的潜在皇位宣称者,终于要走上为他精心设计的绝路。

皇城的中央广场在午夜火炬的映照下,宛如一张巨兽的口腹,无声吞噬着每一个忙碌的身影。火光跳跃间,投射出扭曲的阴影,仿佛有无形的魔爪在石板路上游走。广场四周矗立的十二根大理石柱,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犹如巨兽的獠牙,森然欲噬人。远处宫墙上的旗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混合了火炬的焦油味、夜来香的幽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从广场东侧临时搭建的铁匠铺里飘来的。尽管于格是孤身出征,皇室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安排了盛大的送行仪式,毕竟还是要让他风光一点上路。

老工匠卡索蹲在纪念碑旁,指尖摩挲着刺绣纹章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线头——那是皇室工匠昨日连夜修补的痕迹,针脚凌乱得像一场心虚的遮掩。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岁月的尘埃,要在这深夜里,为一场注定悲剧的远征修补虚荣的纹章。

卡索抬头望向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雕像,那是开国皇帝英武的骑像,在火炬的映照下,雕像的阴影恰好指向西方,将军即将远征的方向。老工匠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西方战争时的惨状,无数年轻人踏上征途,却再未归来。

“快点!天快亮了,仪式就要开始了!”工头的吆喝声打断了卡索的沉思。他叹了口气,继续手中的工作,将那处线头小心翼翼地修剪整齐,仿佛在为一个将死之人整理寿衣。

广场东侧,三万朵夜光花在魔法药剂的催动下机械地开合,它们的光芒冰冷如霜,仿佛提前为远征军点燃的葬仪烛火。每一朵花的花瓣都薄如蝉翼,透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光芒,当它们同时开合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

这些魔法之花是从遥远的东方秘境中采集而来,每一朵都价值连城,如今却被用来装饰这场死亡的盛宴。花丛中,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昆虫尸体——那是被光芒吸引而来的飞蛾,在触碰花蕊的瞬间被冻结成冰。

园监埃尔默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他的左眼戴着一个单片眼镜,镜片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能够监测每一朵花的魔力波动。他时不时低头在手中的水晶板上记录着什么,眉头紧锁,仿佛在计算着这场奢华装饰的代价。

“大人,第三区的夜光花出现了魔力衰减。”一个年轻的园丁匆匆跑来报告。

埃尔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用备用花朵替换,不能让仪式出现任何瑕疵。记住,这是皇帝亲自监督的典礼。”

年轻园丁欲言又止:“可是大人,这些花的价值足够城外灾民吃上三个月...”

“住口!”埃尔默厉声打断,“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否则下一个挨饿的就是你的家人。”

年轻园丁脸色苍白地退下,埃尔默则继续他的巡视。当他走过花丛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园丁的窃窃私语。

“听说于格将军是孤身出征,这不是送死吗?”

“嘘,小声点。皇室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我听说,将军是因为功高震主才...”

埃尔默咳嗽了一声,两个园丁立刻噤声,埋头工作。他心中暗自叹息,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每个人都是棋子,就连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也是一样。

凌晨三时,吟游诗人抱着琴缩在观礼台角落,琴弦已被悄悄卸去两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剩余的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为何要如此对待一个英雄?”利昂在心中质问,但表面上仍保持着恭顺的表情。他知道,在这个言论受到严格控制的时代,一句不当的歌词就足以让他丢掉性命,甚至牵连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琴弦又松了一根,现在这把琴几乎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了——这正是他想要的。在无法直言真相的时候,沉默或许是最好的抗议。

利昂回想起三年前在一次贵族宴会上,他即兴创作了一首赞扬于格将军在边境大捷的史诗,当时皇帝的脸色就十分难看。第二天,他就被秘密警察传唤,警告他不要“过度美化某些将领,这是个人崇拜,可不符合我们帝国的价值观念,你这有反帝的倾向可不行”。从那时起,利昂就明白,于格将军的悲剧只是时间问题。

皇家魔法师团在广场南侧布设礼炮阵。三十六门水晶礼炮排成三列,每一门都需要六名法师共同催动。这些礼炮表面刻满了流动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为首的法师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老法师指挥着学徒们将魔法粉末填入炮膛,这些粉末是用龙晶石研磨而成,每一勺都价值百金。当粉末倒入炮膛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并冒出淡淡的青烟,烟味辛辣刺鼻,像是硝石混合了硫磺。一个年轻学徒在填装时不小心洒出了一些粉末,老法师立刻举起法杖,粉末在空中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小心些,孩子,”老法师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这些粉末足够买下你家乡整个村庄。”

年轻学徒惶恐地低下头,继续工作。老法师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涌起一阵悲哀。他们还在为能参与皇家仪式而兴奋,却不知道这场仪式背后隐藏的阴谋。

“大师,一切准备就绪。”一个中年法师前来报告。

老法师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观礼台方向。在那里,于格将军正独自站立,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少年将军于格夜晚就来到广场。他站在观礼台最高处,俯瞰着脚下忙碌的人群,仿佛一个局外人般冷静。他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想到国王在昨天俯身握住他枯瘦的手时,深重的嘱托道:“爱卿,精灵霍乱百姓,望将军能为国除害,不胜感激”。心中感到奇怪,自己刚被从软禁之处放出来,怎么皇帝陛下如此真诚相待。国王的手指冰冷而潮湿,像是死鱼的表皮,那触感至今还残留在于格的手背上。他记得国王说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诡异光芒,就像是毒蛇在发动攻击前的瞬间。

于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这把剑是万年传承的圣物之一,据说是古时所造而成,剑柄用金银各九两,珍珠九十九课,历经九百九十九天而制,剑体则用紫金,乃是九十九里外的九九山海拔九十九米的九百九十九块石料中浓缩而成的。

于格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领兵出征的那天,十几年过去了,他立下赫赫战功,却成了皇帝眼中的威胁。真是莫大的讽刺。

“将军,仪式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一个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于格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西方。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作为一名军人,他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在政治阴谋中屈辱地死去。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尊严吧。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皇宫的金顶上,仪式正式开始。皇帝维希十世踏上皇宫阳台,身着华丽的金色龙袍,头戴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皇冠。在阳光下,他看起来威严而庄重,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他眼下的黑眼圈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首相身着深紫色朝服,手持用金线绣在雪白羊皮纸上的诏书,声音洪亮而做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域精灵,屡屡犯境,祸加国本,虐流百姓,诸侯恐社稷沦丧,礼崩乐坏,奏请皇帝,以求圣明,布告天下,广揽众才,特诏英才信臣,以领精卒利兵,上安朝堂,下谢黎民,陈留公忠义两全,赏千金,封润泽王,前去讨伐,孤感激涕零,遂设仪式,以送敬祝,钦此!”

诏书中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既将于格捧到高处,又将他推向必死的绝境。于格垂首聆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三十响礼炮轰鸣,震得广场上的琉璃瓦簌簌作响,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像是为这场闹剧奏响的讽刺乐章。乐团的颂歌虽然庄严肃穆。

于格走过金砖大道,享受着众人的恭维,走到皇帝面前,屈身觐见。金砖大道在朝阳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每一块金砖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文武百官虚伪的笑脸。于格的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命运的深渊。

在皇帝示意下,于格转身登上战马。那侍官宣:“陛下有旨,朝百官恭送将军讨虏”。民众和百官复朝拜,在街边扔上花朵,却不见那打转的泪光,这忠义两全,皇帝体恤果决的表象却与实情相差甚远。

于格策马缓缓穿过皇城的街道,没有随从,没有军队,只有他孤身一人。街道两侧的民众机械地挥舞着彩旗,将花瓣抛向空中。这些花朵大多已经枯萎,在阳光下迅速凋零,如同这个帝国虚假的繁荣。

一个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束缚,冲上前来献上一束野花,她的眼睛清澈如泉,映照出于格疲惫的面容。于格接过花束时,感觉到花茎上还带着女孩掌心的温度,这细微的温暖让他几乎落泪。

“将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女孩天真地说道。

于格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皇帝不会让他活着回来,精灵族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孤身闯入他们领地的人类将军。

于格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策马加速,离开了皇城。当他穿过最后一道城门时,没有回头。回头意味着犹豫,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犹豫。

于格驾着马车继续向西行进,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命运的挽歌。铠甲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芒,却掩不住内心的迷茫。自己此去将死,为何执意赴死呢?为了忠诚或是名声,还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威胁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在皇城的某个阴暗角落被秘密处决。作为一名军人,战死沙场是最体面的结局。

夜幕降临后,于格在路边点燃篝火,躺在一旁哼起了低沉的歌声,那是一首古老的军歌,讲述着战士对故乡的思念。他仰望星空,试图从星辰的排列中寻找命运的启示。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焰,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下。

“也许那就是我的命运。”他自言自语道。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边境小城的孤儿院里长大,通过考试进入中央综合大学堂,天资聪颖,读完十几年学,拜入大司徒门下,成为帝国的栋梁之材。想起了第一次拿起武器时的兴奋与恐惧;想起了战场上倒下的战友们;想起了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她或许早已嫁作人妇,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所有这些记忆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想到这里,于格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在皇帝授意下,半月后,待到于格出国境之时,消息才传到中央综合大学堂的高墙内。学院的学者们正讨论着日常琐事,政法系主任马克西莫还和别的主任分享着自己系中的小故事,丝毫没有意识到帝国最杰出的将军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信使的马匹在学院大门前停下,信使下马,慢悠悠地走进城门,丝毫没有紧迫感。他手中捧着的不是紧急军报,而是一封装饰华丽的请柬式文书。

“列位诸公,皇帝信件,奏明将军之事。”信使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消息。

为首的秘书长摩拉伯根接过文书,仔细阅读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将文书传给旁边的剑法系主任路德,后者只看了一眼就愤怒地拍案而起,怒摔圣旨。

“那个皇帝,定是信了奸臣谗言!竖子也,岂能不知将军乃国家栋梁,为何赴死啊!”路德的声音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旁边的法术系主任马克频频哀叹:“社稷危在旦夕啊,还说什么欢送,这分明是帝国的忌日啊。”

偌大的礼堂中十三位老者频频哀叹,无不为皇帝的愚昧而愤怒,也对将军的抉择不解,叹息道:“唉,这是为沽名而死啊,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古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千年学府的沧桑。墙壁上悬挂着建校的大司徒的肖像和许多装饰画和故事图,

帝国的万年中,战力两极分化,中坚力量日渐式微。大司徒拉洛克•阿尔萨斯•西柯勒看着墙壁上的画,道出一句老话:“上帝降下雨露,母亲许配她的女儿给人,执意要走,由他去吧。”

在这个衰败的帝国里,就连最智慧的长者也无法改变注定的命运。

当黎明再次降临,于格的马车已经接近精灵族的边境。浓雾从森林中蔓延而出,如同命运的帷幕缓缓拉开。空气中弥漫着精灵领地特有的魔法气息,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前面就是国境线了,先在这里扎营吧。”他自言自语道,将马车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于格卸下马具,轻轻拍了拍这匹陪伴他多年的老马。“老朋友,你就留在这里吧。前面的路,我独自走。”马儿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用头轻轻蹭了蹭于格的手。

于格从马车上取下自己的装备:一把长剑、一面盾牌、一套轻甲。他没有选择穿戴那套华丽的礼仪铠甲,而是选择了一套实用的轻型护甲。这场战斗不需要华丽的表演,只需要实实在在的生死相搏。

他生起一堆篝火,烤了些干粮作为餐食,煮了碗甜甜花粥,他的老师大司徒拉洛克天天给他做的午饭主食,难吃到极点,不咸不甜的,还是从包里拿出了油纸包装的几块糕点,吃了吃,没吃完,也就扔了。这是他在人类领土上的最后一餐,他吃得格外缓慢,品味着每一口食物的味道,感受着生命最后时刻的宁静。

饭后,于格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长剑被磨得锋利无比,盾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护甲的每一个扣带都检查过一遍。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他知道在生死关头,细节往往决定成败。

此时在遥远的皇城中,皇帝正与宠臣们举杯庆祝,庆祝他们成功地将一个潜在的威胁送上了绝路。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映照出他们虚伪的笑容。没有人注意到,皇宫穹顶上的帝国徽章——那只展翅的金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这道裂痕正在悄悄扩大,预示着这个古老帝国不可逆转的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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