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族信使抵达卡斯蒂尼亚帝国皇城的那天，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信使并非骑马而来，而是乘坐一艘精致的精灵飞毯，这艘以魔法驱动的毯体散发着柔和的银光，与皇城阴沉的气氛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降落在中央广场时，引来了数千民众的围观。
当信使将密封的水晶匣呈交给皇帝维希十世时，整个宫廷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水晶匣中只有一样东西：一枚雕刻着雄鹰纹章的人类将军徽记。
宫廷总管颤抖着展开附带的羊皮纸，用尖锐的声调宣读：“精灵族女皇塔露露致人类帝国皇帝：贵国将军于格孤身犯境，已被依法处置。念其勇气可嘉，特送还其身份徽记。望贵国以此为鉴，勿再擅启战端。”
维希十世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当他听到“已被依法处置”这几个字时，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庄严肃穆的表情。这场面被站在角落的大主教尽收眼底，他垂下目光，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陛下...”首相小心翼翼地开口。
“准备国葬。”皇帝的声音打断了首相的话，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于格将军为国捐躯，当以最高规格的葬礼予以追悼。通知礼部，即刻开始筹备。”
“于格将军已经牺牲了。”皇帝提高了音量，声音在殿堂中回荡，“他是帝国的英雄，是为国捐躯的楷模。这一点，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听懂了皇帝的潜台词：无论于格是死是活，他都必须“牺牲”。这是政治需要，是转移国内矛盾、凝聚民心的最佳工具。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皇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与工坊。按照皇帝亲自批准的方案，于格将军的葬礼将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国葬，其规格甚至超过了一些先帝的葬礼。
内务府打开了尘封多年的皇家仓库，取出了只有在重大国事活动中才会使用的器物。十二匹纯白色的骏马被选出，它们将被用来牵引灵车，每匹马的马具上都镶嵌着蓝宝石与珍珠。三百名绣娘日夜赶工，缝制一面长达十米的巨型帝国旗帜，旗面上将用金线绣出于格的生平事迹——当然是经过精心修改的版本，比如什么平叛农民起义啊，平息边臣叛乱啊，一堆一堆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灵柩的打造。尽管棺内空无一物——皇帝以“将军遗体未能找回”为由，决定使用衣冠冢——工匠们仍然用整块的黑曜石雕刻出了一具华丽无比的棺椁。棺盖上是于格全副武装的浮雕，面容被刻意塑造得年轻而理想化，完全不像那个经历风霜、内心矛盾的真正将军。
“要把将军塑造成完美的英雄，”礼部尚书在指导工匠时说，“民众需要一个偶像来崇拜，一个符号来凝聚人心。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宣传不就是这样吗，你可以开出无数谎言，只要让人相信，却不让人拆穿，就是有效的功劳，至于代价，不过只是上帝的惩罚罢了，这些虚伪之人怎么会尊重信仰呢。”
与此同时，宣传机器全面开动。街头巷尾贴满了歌颂于格的海报，说书人开始传播经过加工的“将军英勇事迹”，甚至出现了专门编写的戏剧《于格将军西征记》，在各大戏院轮番上演。在这些故事中，于格被描绘成一个从小立志报国、最终壮烈牺牲的完美英雄，而皇帝则是知人善任、爱将如子的明君。
“真是讽刺，”在茶馆里，一位老者低声对同伴说，“我亲眼见过将军在边境救济灾民，那时朝廷可没这么重视他。”
“嘘！”同伴紧张地环顾四周，“这种话不能说。现在于格将军是‘英雄’了，你说什么都是错的，只有那皇帝的鹰犬才是对的。”
第七天傍晚，当一切准备就绪时，皇帝亲自视察了葬礼的布置。他站在即将举行葬礼的荣耀广场中央，看着高达十米的灵台，两侧是帝国历代名将的雕像，其中最新的一尊正是于格——雕像的面容英俊而刚毅，手持长剑指向西方，底座上刻着“永镇边疆”四个大字。
“很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整个帝国都将见证这场葬礼。于格将军的死，将成为帝国复兴的起点。”
他转头对身后的首相说：“大学堂那边通知了吗？”
“已经送去了正式邀请函，陛下。”
“很好。”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倒要看看，那些自诩清高的学者们，敢不敢违抗皇命。”
邀请函送达中央综合大学堂时，正是傍晚的自修时间。信使傲慢地将镶金边的函件放在学院议事厅的长桌上，甚至没有等待回复便转身离去——在他看来，皇室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学院的十三位司徒齐聚议事厅，烛光在他们苍老而严肃的脸上跳动。大司徒拿起邀请函，手在微微颤抖。他不需要打开就知道里面的内容，这几天皇城的喧嚣已经传遍了每个角落。
“他们要把于格的死变成一场戏。”大司徒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场为皇帝脸上贴金的戏。”
法术系主任马克司徒接过邀请函，扫了一眼便重重地拍在桌上：“‘诚邀学院师生共襄盛举，悼念帝国英烈’？真是无耻！他们谋杀了于格，现在又要利用他的死！”
“更可悲的是，”历史系司徒艾萨克缓缓开口，他的眼睛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显得格外深邃，“这场葬礼会成为官方历史的定调。几十年后，人们只会记得皇帝版本的故事，真正的于格将被彻底遗忘。”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议事厅。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仿佛逝者的叹息。
“我们不应该参加。”大司徒最终打破了沉默，“我们不能成为这场闹剧的帮凶。”
“但是陛下那边...”年轻的剑术司徒路德担忧地说。
“陛下？”大司徒冷笑，“那个派人送死的陛下？那个连于格遗体都不敢要回的陛下？如果他真有胆量，就让他来治我们的罪，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反正我可不怕他的大帽子。”
投票很快进行。十二位司徒中，十一位赞成拒绝参加皇室葬礼，只有保守的经学司徒投了反对票——他担心这会为学院带来灾祸。
决定作出后，大司徒站起身，目光扫过同僚们的脸：“既然我们不参加他们的葬礼，那我们就为于格举办真正的悼念仪式。不是歌颂虚假的英雄，而是纪念真实的人——那个有理想、有矛盾、最终被体制吞噬的年轻人。”
葬礼当天，天空意外地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照耀着被黑白两色装饰的皇城，给这场盛大的表演提供了完美的舞台。从黎明开始，民众就被要求沿街肃立，准备目送灵车经过。
上午九时，钟声响彻全城。三百名身着黑色礼服的鼓手开始击鼓，鼓声低沉而缓慢，如同帝国沉重的心跳。灵车从皇宫缓缓驶出，那具黑曜石棺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让旁观者几乎无法直视。
皇帝维希十世走在灵车前方，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朴素的黑色皇袍，脸上化着淡妆，以突出眼下的黑影，营造出“悲痛过度”的形象。他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仰天长叹，这个动作被宫廷画师仔细记录下来，将成为未来教科书中的经典画面。
“朕失于格，如失一臂！”皇帝在荣耀广场的灵台前发表悼词，声音通过魔法扩音传遍全城，“他不仅是朕的将军，更是朕的兄弟，是帝国的脊梁！今日他虽死，精神永存！”
台下，被安排好的“民众代表”适时地发出抽泣声。实际上，人群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许多人认出了这场表演的虚假，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皇帝的秘密警察已经混入人群，任何异常都会被记录下来。
当礼炮鸣放二十一响，象征最高军事荣誉时，几只乌鸦突然从广场旁的树上惊飞，发出刺耳的叫声。这意外的小插曲让一些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古老的传说中，乌鸦是真相的使者，它们会在谎言横行的场合发出警告。
葬礼的高潮是“遗物”安放仪式。由于没有遗体，皇室准备了于格的“遗物”：一套从未被他穿过的崭新铠甲、一把装饰过度几乎无法实战的礼仪剑，以及几卷据说记载他“军事思想”的手稿——实际上是由宫廷文人连夜赶工的赝品。
“愿将军在天之灵，保佑帝国永世昌盛！”大主教主持安魂仪式，他的声音庄严肃穆，但眼神却不时飘向皇帝，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整个仪式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皇帝宣布全国哀悼三日，所有娱乐场所关闭，酒馆禁止售酒，甚至连婚礼都要推迟——他要让整个帝国沉浸在他制造的悲伤之中。
然而，在皇宫深处，维希十世回到书房后，脸上立刻卸下了所有的悲痛表情。他走到窗前，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嘴角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终于解决了。”他自言自语，“于格，你死后比活着更有价值。”
与此同时，在中央综合学院内，一场截然不同的仪式正在静默中举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真正的哀悼与纪念。
学院的大礼堂被简单布置：正中央是于格曾经使用过的书桌，上面放着他真正喜爱阅读的几本书籍——《边境地理考》《古代战术研究》《帝国军事史评注》，书页已经翻旧，边角有他留下的笔记。书桌旁立着他的佩剑——不是那把华丽的礼仪剑，而是他日常训练使用的普通钢剑，剑身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烛光代替了魔法照明，三百支白色蜡烛在礼堂周围静静燃烧，每一支都代表一位学院师生对于格的纪念。没有鼓乐，没有演说，只有沉默与偶尔的抽泣声。
司徒雷特洛夫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礼堂中清晰可闻，“他以自己的死亡，暴露了帝国最深的病灶。这也许不是他想要的方式，但这就是结果。”
一位曾经与于格同期学习过的教授走上前，放下一束野花——那是边境地区常见的品种，于格曾经说过，这种花顽强而美丽，就像边境的百姓。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教授哽咽着说，“他只是一个想做好事的人。但在这样的帝国，好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一切不看能力和骨气，只看特权和立场。”
学生们静静地坐在后排，许多人脸上挂着泪痕。他们中有些曾听过将军讲课，有些只是听说过他的事迹。但今天，他们知道了真相——不是皇帝编造的神话，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虚伪体制中的挣扎与失败。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悄然到来：里宾特洛甫伯爵的遗孀。这位年迈的妇人由仆人搀扶着，走到书桌前，放下一个陈旧的小盒子。
“这是于格年轻时送给我丈夫的，”她声音颤抖，“是一枚象棋棋子。他说，在这个棋盘般的帝国里，每个人都只是一枚棋子。但他希望，至少他们这些棋子，能保护更多的普通人。”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工雕刻的“骑士”棋子，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守护弱者，是为骑士。”
这一幕让许多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低低的哭泣声在礼堂中蔓延。
当皇室的国葬结束，荣耀广场上人群散去时，学院内的追思会也接近尾声。夕阳西下，将皇城的轮廓染成血色。
在皇宫的阳台上，皇帝维希十世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在他看来，今天的葬礼取得了圆满成功：于格被成功地塑造成帝国英雄，民心得到了凝聚，他的统治权威更加稳固。至于学院的那些“不识时务”的学者，他日后自有办法收拾。
“陛下，大学堂那边...”首相小心翼翼地汇报。
“不必理会，”皇帝挥挥手，“让他们自娱自乐吧。重要的是，帝国的民众看到了他们应该看到的东西。”
而在学院的大礼堂内，拉洛克看着渐渐燃尽的蜡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既为于格的命运感到悲痛，也为学院的勇气感到自豪。在这个谎言横行的时代，至少还有地方守护着真相。
“我们会记住真正的你，于格，”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桌说，“不是皇帝编造的那个英雄，而是那个有理想、有缺点、最终被体制吞噬的年轻人。你的故事，将成为我们的教训。”
在遥远的精灵皇城，已经化身为伊莉雅公主的于格，正被女皇塔露露抱在怀中，听她讲述星辰的故事。她完全不知道，在人类帝国，有两场葬礼正在为她——或者说，为过去的她——举行。
此刻，她只是一个刚诞生不久的精灵幼童，在月光下安然入睡，金色的头发如晨曦般闪耀。她的过去已被转化，她的未来尚未书写。而人类帝国中那两场截然不同的葬礼，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第一个注脚，一个充满讽刺与悲哀的注脚。
夜深了，皇城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为逝者敲响的安魂钟。钟声穿过大街小巷，穿过荣耀广场，穿过学院的高墙，最终消失在夜空之中。如同于格将军的生命，被不同的势力解释、利用、纪念，但真实的他，早已在权力的游戏中消散无形。
只有那些真正了解他的人们，在烛光中默默守护着关于一个真实的人的记忆——在这个崇尚虚假的帝国里，这或许是最后的抵抗，也是最后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