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时代集团的千金,从小的时候,我就被要求以最光鲜亮丽的姿态展示给这个世界。”
时月瑶的声音低沉和缓慢。
“长辈说,可以不完美,但是必须足够光彩。我可以犯错,但是不能伤心不能哭泣。”
“我必须是人群中的上位者。上位者可以失误,但上位者不能向下位者展现软弱的一面。”
“我在很小的时候,家里给予我的物质就完全属于我自己了。因为上位者需要自立。”
顾诗晚倾听着时月瑶的叙述,开口道,“所以你觉得这种教育方式很痛苦吗?”
“怎么会呢?其实我最初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我可以大手大脚地花钱,身边的同龄人也都以我为核心。因为时代集团足够强盛,所以即使在勤安市最顶级的圈子里,我依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是后来,在一次事故里,我的母亲去世了。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们也依然不允许我伤心和哭泣。他们说,在媒体前适当表现出悲伤是有必要的,但是不能加入自己的真情实感。要用表演出的悲伤让市民共情,然后再展现自己的坚强来提升市民的好感度,要通过受害者这个身份,给集团带来充分的收益。”
“他们还说,母亲的在天之灵看到自己的死亡给集团带来如此正向的发展,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我如此难过的时候,让我压抑自己原本的悲伤,然后再特意演出悲伤。我不懂。但我还是需要照做。”
顾诗晚听着时月瑶的话,陷入沉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问题的家庭,从来就不只有顾家一个。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另一个我就有诞生的前兆了吧。我无法承受这种压力,无法再让世人眼中的自己继续保持完全的光鲜亮丽。所以,我把我心里那个脆弱又怯懦的我分离了出来。”
“而其实,我也分不清,到底我是那个被分离出来的部分,还是她才是。”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时月瑶。只是因为,我是被家人和世人都更喜爱的那个时月瑶,所以我才成为了类似主人格的存在。”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胆小鬼的故事。不敢反抗,也不敢面对的胆小鬼的故事。”
时月瑶把头转过去,不让顾诗晚看到自己的脸,“顾诗晚,另一个我有一点没说错。你误会我了,我自始至终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好人。即使有些时候会做一些好事,也只是因为【时月瑶】需要这样做。”
顾诗晚沉默了。这份寂静就如同厚重的烟雾,逐渐蔓延和上升。
正当时月瑶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顾诗晚终于开口了。
“时月瑶,你真的是双重人格吗?”
时月瑶被问懵了,虽然依然没有直视顾诗晚,但是下意识把脸转了回来。
“……什么意思?”
“虽然我在此之前隐约会有这种猜想,但是听你说完后,仔细想想,你其实也并没有很人格分裂的感觉。”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时月瑶完全无法理解。顾诗晚是除了她自己以外,这世上见过最多次另一个她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顾诗晚会得出这种结论。
“其实我也很胆小。我拼了命地努力做我不喜欢做的事,却依然不得要领。”顾诗晚说道,“我总是想逃避,虽然最终我还是会面对,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我不得不面对。”
“我连来这里跟你谈心都需要鼓起勇气。我就是这样一个胆小鬼。”
“但是,那又如何呢?即使我就是这样一个胆小鬼,我也会爱我自己,也会有别人爱我。我有很多狠毒的敌人,但我也有真心的朋友。而如果我足够强大和勇敢,说不定我就没法跟别人建立起深刻到爱的关系了。”
“时月瑶,你也是个胆小鬼。但同时,你也很勇敢,很坚强。”
“我并不认为其他人能做到比你更好。你已经履行了太多你本不应该履行的职责。我可以想象,压抑自己的懦弱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我并不喜欢歌颂苦难,但我发自内心地想说,你真的很了不起。”
时月瑶低着头。
“你能够把自己需要展现出的一面,完美地展现给别人看,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我也常常需要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但是都做不到你的程度。”顾诗晚接着说。
“而你所谓的双重人格,不就只是展现给别人看的那面,和你真正的自我吗?”
“难道就因为你展现给别人的那面过于优秀,你就要完全否认属于你自己的那面吗?我无法认同。”
时月瑶抬起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另一个我才是真的我,我才是应该消失的那个吗?”
“才不是,真是的,你怎么那么笨啊!”顾诗晚给时月瑶头顶来了一手刀,“现在向我展现软弱的你,不正是那个平时光鲜亮丽的你吗?而那个人格的言行举止,不也正是你压抑起来的那一部分吗?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顾诗晚这一下用了点力,时月瑶捂着自己的脑袋。
这一下捂得有点久,顾诗晚以为自己把时月瑶打伤了,正想去查看情况。
时月瑶突然炸了毛,“晚晚!你说谁跟她是同一个人啊!我才不是那种家伙好吗?”
顾诗晚被吓了一跳,旋即笑了起来,“你终于出现了。以往面对我时都是你出场,怎么这次躲了我这么久?”
时月瑶有些赌气,“还不是你,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我生气了。”
“虽然我不认为那是小事,”顾诗晚摇摇头,“但是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我并不了解你,就擅自认为你是怎样的人,并且因为不符合我的设想,就对你生了气。对不起,月瑶。”
顾诗晚仍认为那二人罪不至死。但她也承认,自己并不在乎那二人的死活。
她只是因为时月瑶跟她预期中的不一样,所以才会生气。
随便杀人是不对的。但是作为黑道的顾诗晚,擅自将时月瑶划分到不应该杀人的阵营中,这件事也是十分荒谬的。
“你……”时月瑶没想到顾诗晚会道歉,她本来就没什么真脾气,这下子想装生气都装不下去了。
“原谅你了。”时月瑶小声嘟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