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念寒已经作为一个私刑者,行动了个把月。
在这期间,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一旦对方是黑道成员,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就算只是普通的地痞流氓,喻念寒也会将其打到半死,然后丢下不管,生死全看对方运气好坏,看会不会有人路过,愿意帮他们叫救护车。而即便叫来了救护车,这些人也可能因为时间的问题撑不到得到救助的时候。
喻念寒是一个会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她从未怀疑过自己这样做的正当性。
而宋妍兰是唯一一个知道喻念寒的做派的人。但是她一直没有揭穿。
她无法自信地对喻念寒说,镇玄司一定能解决你想做的事。
而宋妍兰刚好也不是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她其实发自内心并不认为喻念寒正在做的事有什么很大的错误。
她会按规章制度去救人,但是她的内心有很多并不想救的人。
她认为人就是有该活该死之分的。
但即便如此,她也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镇玄司的一份子。
因为她很明白一件事,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与她的想法无关。
倘若真的想为这个社会做些什么,那么即便硬着头皮,也要将自己融入社会的规则和价值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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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念寒翻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录了一个毒贩的信息。
她在这段做私刑者的期间,无意间从受刑人们的口中,获得了一个代号【灰鼠】的毒贩的信息。
而这个毒贩是前些日子的黑道战争的一方人物。
喻念寒已经有了目标,但是她不打算直接出手,而是想要先跟踪这个灰鼠,顺势揪出更多的相关人员。
这样的跟踪已经持续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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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霞山的山道上,一辆校车正在无人的山道上行驶。
车里是一班小学生,他们刚完成了户外教学,此时正在往回走。
除开司机以外,带队教师有两名,其中一名是一位有着月白色长发的美丽妇人。她身上带着温柔平和的气质,接近她的人总会感觉安心舒适。
而在这辆车里,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有着跟这位老师一样的发色。那是小时候的时月瑶。
而这位老师,便是时月瑶的母亲舒茗。
校车正在路上行驶,突然一个踉踉跄跄的男人窜到马路中央,司机赶忙刹车,险些撞到这个男人。
男人敲打着车窗,“您好!我的腿受伤了,能捎我一程吗?”
见这男人一脸痛苦相,另外一名老师对司机说,“让他上车吧要不。”
“不行!赶快开走!”舒茗连忙阻止,“他在半山腰腿受伤了,怎么可能身上衣服干干净净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见司机想要启动车辆,男人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破前窗的玻璃,命中了司机的头部。
一时间车内大乱,学生们和另一名教师都在惊慌失措地尖叫。在车辆将要失控之前,舒茗临危不乱,眼疾手快,迅速解开司机的安全带,然后挪开尸体,亲自挤进驾驶位,稳住车辆。但是她不敢再行驶,担心这疯子再来一枪就彻底没人能控制这辆车了,那身后的孩子们就都危险了。
“很明智的行为。”男人隔着破碎的车窗咧嘴笑,他满嘴黄牙,眼神涣散,看起来十分诡异。
“到此为止了!”没等男人有所行动,一个黑色兜帽的女子窜了出来,先一脚踢掉了男人手中的枪,然后重击男人的后脑,将其击倒在地。
正是喻念寒。她痛心地望了一眼死去的校车司机,然后准备先把地上这男人的手脚掰断,让其丧失行动能力。这男人正是他在追踪的【灰鼠】。
舒茗见情况有所缓和,连忙对另一位随行教师说道,“快,报警!车最后一排有……”
没等她话说完,另一位随行教师的脑袋就炸开了。
喻念寒听见枪声也震惊地抬头,不知从何时起,一群黑衣人逐渐靠近了校车。
“不可能……你今天应该是独自行动才对……”喻念寒发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臭娘们,你以为我没发现你跟踪我吗?今天不止这些小屁孩,连你我也要一锅端了!”
一个黑衣人朝着喻念寒开枪,喻念寒为了躲避,只能离开灰鼠身边,这就让灰鼠有了起身的机会。
“妈的,弄死她。”灰鼠吩咐一声,几个黑衣人就冲过去跟喻念寒博斗起来。尽管喻念寒比这些人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她一时间被纠缠住了。
灰鼠捡起枪,走上校车。
“你们想干什么?”舒茗站起身,挡在孩子们的面前。
“国内环境太差,哥们准备去海外搞耍了。出国前带批货做启动资金,很合理吧?”灰鼠猥琐地笑着,“该说不说,贵族小学的孩子们长得就是贵气。”
“……别伤害孩子们,你想要钱我们可以商量。我家里很有钱。”舒茗说道。
“你能给多少?这有什么可商量的,不过要是其他方面,我们倒是可以聊一聊。”灰鼠上下扫视着舒茗的身体,眼神贪淫。
这时,因为灰鼠的行为以及现在吓人的表情,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孩子哇得一声大哭出来。灰鼠被这突然一声吓了一跳。
“cnm的。”灰鼠举枪对准了孩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不要!”舒茗扑过来,把灰鼠的手撞开,子弹穿过车顶,并未击中孩子们。
“不行!快跑!”喻念寒见到这一幕大吼着。但这也不过是一句下意识的呼唤,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舒茗不知道,但是喻念寒知道,灰鼠此时的状态并不正常,他应该在不久前嗑过药!
“……你干什么?”灰鼠沉着面,十分不爽。
“我听你的,所以不要伤害孩……”
舒茗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就在近距离被轰成了蜂窝。巨大的枪声回响在车内,压过了孩子们的尖叫。
“臭**,敢命令我……”
车内已经没有成年人了,一群小学生面对一个磕了药的杀人狂会发生什么事?喻念寒不敢细想,她努力想要摆脱这些人的围攻,但是越是着急,身上的伤反而越多。
10岁出头的孩子已经知道了死亡,知道了恐惧,知道了邪恶。这些聪明的孩子们,如果是上课时老师提问的问题,他们一定都能回答出,现在不能刺激眼前的罪犯。
但是这里不是课堂,孩子们无法控制自己。有的在哭喊,有的动弹不得,还有的不顾一切地想要逃走,却无法越过灰鼠。
灰鼠很烦躁。
要不杀几个吧。反正这里的孩子有很多,已经可以挣很多钱了。
他活动着筋骨。接下来他不打算用枪。
“咻,咻,咻!”
三声尖锐的哨声回响在校车内,听到这哨声,孩子们或多或少地安静下来。连那几个乱跑的孩子都停下脚步。
这是他们的班主任舒茗老师一直以来给他们的信号。在人多而杂的户外行动中,三声短促的哨声就代表着老师接下来要说话了,孩子们需要安静待命。
可是舒茗老师已经不在了。
在车内的最后一排,一个月白色头发的小女孩,手中拿着哨子。
在大多数孩子都在哭的时候,她的表情十分平静。
尽管刚刚倒下的那个人是她的妈妈。
时月瑶放下哨子,“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大喊大叫,也不要乱跑乱跳。车外的姐姐是警察,我们不能给警察姐姐添麻烦,我们要老老实实待好了。”
灰鼠见车内安静下来,看了一眼时月瑶。看这稀有的发色,灰鼠大致能猜到时月瑶跟舒茗的关系,这孩子竟然是车里最淡定的那一个,到底是冷血还是冷静呢?
“我不想卖你了,你就跟哥哥走吧。”灰鼠又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既然孩子们安静了下来,灰鼠也不打算接着动手了。这都是钱,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喻念寒见到车内的这一幕,紧蹙着眉头,眼神痛苦。
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的话是为了稳定孩子们还是真心对她抱有期待。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无法回应。
她没法打倒这些家伙。虽然她拼尽全力杀死了几个,但是自己的体力也见底了,身上的伤也越来越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若是宋妍兰还跟在她身后,说不定还能找其他镇玄司的人来,但是此时此刻,就只剩下那些孩子们了。
又是一种相似的绝望。在一个月前,她只能看着哥哥姐姐的尸体,什么都做不到。而如今,她依然只能见证着无辜者的死亡,依然什么都做不到。
她以为这段时间自己正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但是到头来却没什么改变。
自己会死,之后,车里的那些孩子们会生不如死。
喻念寒仍在挣扎着,不得不承认,她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但是她能做到的事情依然是有限的。
绝望的阴霾不断涌上来,笼罩住喻念寒,她的视线也已经模糊,糊上了一层血红。
“等一下,最后一下我亲自来,这臭**刚才打得我怪疼的。”灰鼠从车上走下来,掏出一把刀子,准备亲自杀死喻念寒。
当终结的刀锋即将刺入喻念寒的身体时,几声枪响毫无征兆地出现,灰鼠的双手双脚几乎在同时断裂,只留下一个人棍坠落在地。
熟悉的制服出现在喻念寒的视线里。
镇玄司的干员们接二连三地赶赴战场,人数的差距瞬间逆转,黑衣人们毫无反抗之力,被这些突然涌出的干员制服。
一双手搀扶住了喻念寒,喻念寒抬头,见到了那张熟悉的宋妍兰的脸。
“……你们,怎么会……”
“我们收到了校车报警系统的信息,再加上我知道你应该在这片区域,所以才能尽快赶到。”宋妍兰解释道。
喻念寒有些惊讶,再看向校车里,那个月白色头发的女孩低着头。
在司机被袭击的时候,她的妈妈前去稳定车辆,而她,则迅速地跑到最后一排,向公安系统发出了求救信号。
镇玄司将黑衣人镇压完毕后不久,公安局的人也到了。
孩子们会跟着公安局的人走,一位温和的女警上车引导这些惊吓过度的孩子们下车。
喻念寒关注着这些下车的孩子们,但是却没有看到那个月白色头发的女孩。
她拖着受了伤的腿,踉跄着上了校车,在最后一排,那个女孩蜷缩在角落,传出低微的啜泣声。
喻念寒想说些什么,但嘴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到了那天的自己。
时月瑶隐约意识到了有人在附近,她抹掉眼泪,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我这就下车。谢谢你,姐姐。”
她真的就这样不再哭了,喻念寒忽地感到一阵痛心。
在她冷静地站出来稳定其他孩子们的时候,喻念寒甚至产生了这个女孩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的错觉。
但她只是拼命压抑自己,然后努力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而已。
这是一个小学生做的事。相比之下,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不过是自暴自弃罢了。
在下山的路上,喻念寒跟宋妍兰坐在同一辆车上。
“你抽烟吗?”宋妍兰递过来一根烟。
“……我不抽烟。”喻念寒拒绝道。
“哦,还好,还以为你彻底成为不良少女了。”宋妍兰摇下车窗,把烟给自己点上。
“喂……我可是伤员,你在我旁边抽烟。”喻念寒吐槽。
“对哦,抱歉,我还以为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呢。”宋妍兰把烟掐灭。
“……”喻念寒沉默一会,“我承认,我自己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到。充其量只会早死。”
“但是,我还是没法相信镇玄司。”
“嗯,你说的没错。”宋妍兰回应道,“我也不相信镇玄司。”
喻念寒抬起头,“你不是想让我加入镇玄司吗?而且之前还说你相信镇玄司。”
“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我说的是,镇玄司没有那么腐败。”宋妍兰说道,“但你的前半句是对的。我现在依然这么想。如果是清明正直的环境下,你这种人,包括我自己,都不是很适合成为镇玄司的人。但是在如今这种环境下,大概多一些激进极端的家伙才更好吧。”
“你想让我相信镇玄司吗?”喻念寒问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啊?”宋妍兰叹口气,“你不需要相信镇玄司。你只需要相信在镇玄司内,还有这么一群人,真心希望这个城市变好,而且会为此付出努力,就够了。”
喻念寒倚靠在车座的靠背上,闭上眼睛,静静地休息着。
宋妍兰也不追问,车内重回安静。
“帮帮我,我想让镇玄司变回那个让哥哥姐姐还有父亲骄傲的,正义的组织。我想让这座城市的公民,都不必再因为黑道而活在恐惧中。我想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正义必胜。”
喻念寒突然开口。
“嗯。”
宋妍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