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的伤痕隐隐作痛,手中那张写满“调整建议”的A4纸仿佛重若千钧。王静怡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14点前解决好”——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
林晨(陆婉婷)暂时逃离了喧嚣的操场边缘,独自来到校园深处一条僻静的林间小道。这里相对安静,适合他整理纷乱的思绪,以及……处理脸上这个麻烦的“不得体”痕迹。
午后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在铺满落叶的石砖路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她)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气息。
【是否查看新获取的记忆碎片?】系统提示适时浮现。
“查看。”
意识沉入,熟悉的剥离感传来。
【记忆碎片载入中……】
视角依然是陆婉婷的。
同样是一条秋日的林间小道,但树叶更红,秋意更浓。脚下是咯吱作响的落叶,颜色深邃如锈。空气里有凉意,也有阳光透过枝叶滤下的暖。
“陆婉婷”缓缓走着,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沉浸在这份独处的静谧里。一阵风过,枝头摇曳,一片火红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叶片轻轻落入掌心,脉络清晰,边缘带着微卷,像一只疲惫的蝶。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道路旁的长椅后面,似乎有一个蜷缩的身影。
走过去。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是……陈雅妍?
记忆中的“陆婉婷”似乎有些意外。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走上前,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在那颤抖的身影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接着,她蹲下身,伸出那只握着枫叶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少女因哭泣而耸动的肩膀。
少女受惊般猛地抬头,泪眼婆娑,脸上写满了狼狈和不知所措。正是陈雅妍,那个在所有人印象中都像小太阳一样灿烂、仿佛永远不知愁滋味的女孩。
此刻的她,眼圈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泪水糊了满脸,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陆婉婷”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片火红的枫叶,轻轻地、放在了她沾着泪水和泥土的手心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叶拂过地面,带着一种奇特的、能抚平躁动的宁静:
“悲伤的时候……多看看落叶吧。”
“她们凋零,却把最美的颜色留给了秋天。”
“有时候,答案……就藏在结束里。”
陈雅妍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掌心那片红叶,又抬头看看眼前神色平静的学姐,眼泪似乎忘记了流淌。
记忆画面到此,渐渐模糊、褪色。
林晨(陆婉婷)猛地回过神,依旧站在午后的小道上,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片虚拟枫叶的触感。
“刚才那段记忆……是陈雅妍?”他(她)喃喃自语,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上午才因为毛手毛脚把自己撞进灌木丛、永远活力四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女孩……竟然也有那样蜷缩在角落、无助哭泣的一面?
而且,那一面,似乎只有陆婉婷见过。在陆婉婷面前,她卸下了“小太阳”的铠甲,露出了内里的脆弱。
“想不到那个乐天派,也需要别人安慰……”林晨若有所思。
但随即,疑惑浮上心头。
为什么这段记忆会被隐藏起来,需要以“碎片”的形式解锁?这和陈雅妍阳光的外表形成了巨大反差。这反差背后,藏着什么?和陆婉婷的自杀……又有什么关联?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手里只有几片零碎的拼图,根本看不清全貌。而前方,还有无数个像“王静怡的压迫”、“校庆演讲”、“脸上伤痕”这样的麻烦在等着。
“唉……”林晨(陆婉婷)忍不住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一次觉得,以前上班应付老板和KPI……好像也挺轻松的。至少不用扮演别人,也不用担心随时社死或者掉马甲。”
这扮演美少女学生的“游戏”,难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哟,班长大人……或者现在应该叫,会长大人?”
一个清冽中带着些许慵懒妩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林晨(陆婉婷)的自怨自艾。
他(她)心中警铃微作,迅速调整表情,转过身。
来人倚在不远处的梧桐树干上,午后阳光为她亚麻色的微卷双马尾镀上了一层浅金。她脸上挂着一种神秘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光芒。
杨香怡。
那个在哲学课上表现惊艳、在美术上天赋卓绝,却在英语课上睡得心安理得的“怪才”少女。系统名单上的又一个“重要人物”。
“您也有这闲情逸致,独自在这里看风景呀?”杨香怡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但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细细打量着“陆婉婷”,尤其是她脸颊上那道新鲜的伤痕。
“嗯,稿子背得有点累,出来透透气。”林晨(陆婉婷)努力模仿着陆婉婷平时那种平淡中带着疏离的语气回答道,身体却下意识地微微绷紧。
“哦?”杨香怡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她忽然迈开脚步,走近前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然后,她踮起脚尖,微微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陆婉婷”的眼底。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清甜的糖果味。
“这说法……可不太像我们陆会长一贯的风格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你说呢,会长?”
林晨(陆婉婷)感觉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属于男性的灵魂在尖叫着“太近了!后退!”,但这具身体属于陆婉婷的本能却稳稳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退缩。
“你来,有什么事?”他(她)强迫自己镇定,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同时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杨香怡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反而轻笑了一声,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了一个扁平的、粉色丝绒面的小盒子。
“很简单呀,”她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容甜美无害,“听说会长遇到了点小困难,正需要人帮忙呢。而我,恰好是这个时候唯一能帮到你的人哦。”
她“啪”地一声打开盒子。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化妆刷、粉饼、遮瑕膏、口红……一个便携且齐全的化妆盒。
“让我来帮陆会长……‘遮遮瑕’吧?”杨香怡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陆婉婷”脸上那道刺目的刮痕上,“毕竟,顶着这样的‘勋章’上台演讲,可不符合会长一贯的完美形象呢,对吧?”
林晨(陆婉婷)心头一跳。
她怎么知道?王静怡要求的“14点前解决”,她听到了?还是……她一直在某个角落观察?
这个杨香怡,果然不简单。
下午两点,星海中学五十周年校庆典礼,准时在大礼堂拉开帷幕。
灯光璀璨,座无虚席。校领导、特邀校友、媒体记者坐在前排,后面是黑压压的学生方阵。空气里弥漫着庄重又兴奋的气息。
林晨(陆婉婷)站在舞台侧幕,手心微微出汗。脸上那道伤痕,在杨香怡巧手施为下,已经几乎看不出来,只留下极其浅淡的一层痕迹,需要用特定角度才能察觉。粉底和遮瑕膏掩盖了伤痕,也稍稍修饰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气色“正常”了许多。
身上换上了熨烫平整的制服,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好,别上了象征学生会的银色徽章。镜子里的少女,身姿挺拔,面容精致,眼神看似平静,只有林晨自己知道,那平静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她)手里捏着那份被王静怡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过的演讲稿,最后默念了一遍开头。
“下面,有请我校学生会会长,高二(1)班陆婉婷同学,作为学生代表致辞!”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礼堂。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林晨(陆婉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灯光汇聚的舞台。
脚步平稳,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些都是王静怡那张清单上反复强调的“要点”。
站定在演讲台后,调整麦克风高度,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重点人物标记启动。】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视野中,几个人的身上,泛起了只有他能看见的、淡淡的光晕标记。
正前方第三排,王静怡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微微仰着头,目光像精准的测量仪,牢牢锁定在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等待验收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侧前方教师区附近,陈雅妍坐在一群体育生中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嘴唇微动,似乎在小声说着“加油”。她脸上的担忧和愧疚还没完全散去,但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信任和期待。
礼堂靠后的角落,杨香怡独自坐在那里,与周围兴奋的学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单手支着下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神秘的微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并没真正聚焦在演讲者身上,而是在观察着整个会场,或者……在思考别的什么。
还有几个泛着微光的身影,分散在礼堂各处。有同班同学,有学生会其他干部,还有一些林晨暂时对不上号的面孔。
这就是陆婉婷的世界。被无数双眼睛注视、期待、评估、甚至……隐藏着其他复杂情绪的世界。
林晨(陆婉婷)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回演讲稿上。属于陆婉婷的身体记忆和系统灌输的“行为模式”开始发挥作用,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校友们,大家下午好。”
声音清越,咬字清晰,节奏平稳。完美符合王静怡清单上“开场音量适中,语速平缓,带适度微笑”的要求。
“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共同庆祝星海中学走过的第五十个春秋……”
演讲在继续。林晨(陆婉婷)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眼神交流、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他感觉自己在进行一场高精度的表演,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台下王静怡那无声的注视,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
“……回顾过往,我们取得的每一份成绩,都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与付出。”他(她)的目光,按照“清单”指示,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陈雅妍所在的方向,停留了恰到好处的0.5秒,“正如同舟共济,方能驶向彼岸;唯有同心共进,才能取得佳绩。”
陈雅妍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而角落里的杨香怡,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演讲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结束。林晨(陆婉婷)鞠躬,走下舞台,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步,算是勉强过关了。
但走下舞台的瞬间,他(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王静怡已经离开了座位,正朝着后台的方向走来。
而陈雅妍也站了起来,似乎想挤过来。
更麻烦的是,杨香怡不知何时也消失了踪影。
新的“关卡”,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了。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安静跳动:【118:05: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