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祖地,涅槃谷。
五只羽毛鲜艳饱满的凤凰幼崽围成一圈,火红的、金灿的、青蓝的尾羽在炽热风中轻摆,每只都神气活现。
圈中心,正是那只绒毛稀疏、头顶秃斑的赤色雏鸟。
小九璃。
她缩着脖子,试图用翅膀遮住头顶那块光秃的皮肤,金瞳里满是强装的凶狠,微微发颤的爪子却暴露了恐惧。
领头的金羽幼崽上前一步,喙边喷出一缕细小的、精准的火焰,“嗤”地点燃了小九璃脚边一丛枯草。
“秃毛凰,”金羽幼崽声音稚嫩却满是嘲弄,“跳个火圈看看?说不定跳过去,毛就长出来啦!”
其余幼崽哄笑,喷出各色火焰,将枯草圈点燃成一个小小的、跃动的火环。
花想容轻蹙眉头,七彩花冠下的容颜闪过一丝不忍:“它们……怎能如此欺凌同族?”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武明空端坐龙椅,龙袍上的金线映着镜光,声音冷硬,“此乃妖族本性,亦是天地至理。弱小,本就是原罪。”
苏清寒冰蓝色的眸子注视着镜中那只瑟缩的雏鸟,忽然开口:“她那时,几岁?”
陆尘斜倚在镜侧青铜柱上,闻言转头:“三百岁整。按凤凰一族的寿算与成长周期,大约相当于人类……五岁幼童。”
“五岁……”南宫舞指尖无意识划过焦尾古琴琴弦,低声道,“只是个孩子。”
小九璃盯着脚边的火圈,又抬头看向围观的、满是戏谑的同类眼睛。那些眼睛里映着她狼狈倒影,秃毛,弱小,可笑。
她突然动了。
用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当作武器,铆足全力,一头撞向金羽幼崽毫无防备的柔软肚腹!
“嗷呜!”金羽幼崽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倒地。
小九璃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晃了晃脑袋,却努力昂起头,尽管脖子还在抖,却试图挤出凶悍的表情。
“噗嗤——”白浅浅没忍住笑出声,狐耳愉快地抖动,“哎呀,好凶的小家伙!”
镜中画面一转。金羽幼崽恼羞成怒,尖鸣一声:“居然敢还手,给我一起上,烧她”
五只幼崽张开喙,喷出细小的火焰,拍打在小九离的身上。
火焰鞭打着她的绒毛,灼烧着她裸露的皮肤。
那些稀疏的绒毛开始焦黑卷曲,粉嫩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小九璃咬紧牙关,喙闭得死死的,金瞳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墨清璇忽然轻声开口,白纱下的面容无波无澜:“她在数。”
“数什么?”南宫舞疑惑。
“挨烧的次数。”墨清璇道,“从一数起,现在是……七十七。”
大厅内静了一瞬。只有镜中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幼崽们得意的鸣叫。
夜幕降临涅槃谷,白日的炽热稍退,天穹挂上三轮妖异的紫月。
一处隐蔽的岩缝里,小九璃蜷缩着。她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泥土,一点点涂抹头顶那块秃斑,试图掩盖那让她受尽嘲笑的瑕疵。动作笨拙,泥土抹得深浅不一,看上去更滑稽了。
接着,她蹑手蹑脚爬到一处浅浅的、映着月光的水洼边。
她对着水中那个秃毛、脏污、可怜兮兮的倒影,努力挺起瘦小的胸膛,模仿着白日里见过的成年凤凰长老的姿态,压低稚嫩的嗓音,结结巴巴地练习:
“吾、吾乃……凰九璃……未来的……万、万妖之帝……”
声音颤抖,断断续续。
但她看着水洼的眼睛,却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不是天真,而是一种被屈辱和孤独淬炼出的、近乎凶狠的执拗。
现实大厅,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比之前的嘲笑更让凰九璃难堪。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那些曾与她平起平坐,甚至彼此争锋的女帝们的目光,正落在她最不堪、最脆弱的童年倒影上。
陆尘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闲聊般的语气,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破寂静,也刺穿凰九璃最后一点伪装:
“哦,顺便一提。根据后续记忆片段显示,凰九璃陛下当时给自己起的第一个正式尊号,并不是万妖之帝。”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是‘火焰熊熊大将军’。”
“噗——咳咳咳!”林惊鸿刚灌进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嗤……”秦红袖别过脸,肩头耸动。
连一向清冷如冰的凌千雪,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姬晚月以袖掩面,凤冠上的珠串轻颤。白浅浅已经笑得趴在了扶手上,雪尾乱晃。
凰九璃的爆发。
“够了!!!”
嘶哑的厉吼炸开,压过了所有细碎的笑声。
凰九璃猛然睁开双眼,金瞳中真火狂燃,仿佛要将眼球本身烧穿。束缚她的透明锁链骤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涅槃真火从锁链的每一道缝隙中狂暴地炸开,将她整个人映成燃烧的火炬!
“笑啊!继续笑啊!!!”她怒视着座下每一位女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撕裂,“本座就是秃毛长大的!就是被同族用火烧着玩长大的!那又如何?!!”
她胸膛剧烈起伏,锁链勒入皮肉,渗出金红色的血珠,与真火交织,灼烧出嗤嗤白烟。
“你们——”她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秦红袖!你生来便是修罗战场上的杀神吗?!轩辕紫衣!你血脉尊贵,可曾有一瞬畏惧辱没先祖?!苏清寒!你于极北立国时,难道从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过?!”
她的质问在大厅中回荡:
“谁生而完美?!谁的道路铺满鲜花、从未沾染泥泞?!谁的过去……当真光明璀璨、毫无瑕疵?!!”
被点名的秦红袖抱臂冷笑,血色战甲下的手指却悄然收紧。轩辕紫衣尊贵的紫瞳微微一闪,扭开了头。苏清寒冰蓝色的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北风雪般的苍茫。
无人应答。
镜中画面再次流转。
还是夜色,但更深。小九璃躲在巨大的、刻满凤凰图腾的祖地石柱阴影里。石柱另一侧,两位羽毛华美、气息强大的成年凤凰长老正在低语。她们的声音透过岩石,清晰地传入小九璃耳中。
“……九璃那孩子,先天不足,涅槃真火本源有缺。”
“族内秘药用了无数,收效甚微。大长老昨日以血脉秘法探查,断言她……可能永远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涅槃。”
“若千年之期到来,她仍无法引动真正涅槃之火……按祖规,便只能逐出族群,任其自生自灭了。”
“可惜了……她父母当年,也是为了守护祖地……”
声音渐远。
阴影里,小九璃死死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喙,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金瞳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冰冷的月光,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清醒。她的一只爪子无意识地抠抓着粗糙的岩壁,尖利的指甲崩断,渗出的鲜血在岩石上留下几道浅浅的、黯淡的痕迹。
现实大厅。
凰九璃周身的真火,如同被冰水浇淋,骤然衰弱下去。只剩下锁链缝隙间零星挣扎的火苗。她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与血粘在脸颊,那双曾燃尽八荒的威严金瞳,此刻竟有些涣散,失焦地望着镜中那个在阴影里缩成一团、无声颤抖的雏鸟倒影。
陆尘从高台边缘走下,步履无声,来到被缚的凰九璃面前。
他伸手,玄色制服的袖口拂过她脸颊。
指尖轻轻擦掉了她眼角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迅速被高温蒸干的湿痕。
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随意,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有近前的凰九璃和修为最高的几位女帝能听清:
“陛下,哭不丢人。”
“丢人的是,活了几万年,连自己当初为什么哭……都不敢承认。”
话音落下,轮回镜面光芒流转,记忆画面切换。
不再是孤独的雏鸟。
镜中出现了一只老凤凰。羽毛暗淡灰败,多处残缺,尤其是尾羽,几乎秃尽。她静静地立在一块远离族群的孤岩上,浑浊却温和的目光,正望向小九璃藏身的那片岩缝阴影方向。
镜头拉近,给了老凤凰的眼睛一个特写。
那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无尽时光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跃动的光。
陆尘退回镜侧,背对众女帝,目光落在那老凤凰的影像上,声音透过轮回镜,平静地宣告本章的终幕:
“而她人生中,第一道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火焰……”
“来自一个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