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镜中的画面，从老凤凰静望岩缝的镜头缓缓推进。
那只羽毛灰败残缺的老凤凰，后来小九璃唤她青羽婆婆。
正拖着一个简陋的藤篮，沿着岩浆河畔的碎石路蹒跚行走。藤篮里盛着几块闪烁微光的赤红色火晶石，能量驳杂，显然是族群淘汰下来的下品。
她路过那处熟悉的岩缝时，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放下藤篮，慢慢弯下已不太灵活的脖颈，歪着头，看向幽暗的缝隙深处。她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小家伙，躲了三天了。饿了吧？”
岩缝里，一双警惕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小九璃缩在最里面，龇着稚嫩的喙，发出低低的、充满敌意的嘶鸣。但几乎同时，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从她瘦小的肚子里传出来，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僵住了，金瞳里闪过一丝狼狈。
第一次接触。
青羽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她没有靠近，只是用喙从藤篮里衔出两块最小的火晶石，轻轻放在岩缝口，又用爪子推近了些。
“吃吧。下品的，但能顶饿。”她说，然后转过身，重新拖起藤篮，一步一顿地继续朝前走，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岩缝口那两块火晶石，能量虽弱，却散发着纯净的温暖红光。
岩缝里，小九璃的金瞳在火晶石和婆婆远去的背影之间反复移动。警惕、挣扎、饥饿……最终，在婆婆拐过一块巨岩消失后，她像一道赤色闪电般猛地扑出，死死抓住火晶石，几乎是囫囵地、狼吞虎咽地将它们吞下肚。
镜头切到远处那块巨岩之后。
青羽婆婆并未真的离开。她侧身藏在岩后，只露出半只眼睛，静静看着小九璃狼狈进食的模样。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弯起，笑容慈祥，却难掩深处浓重的疲惫，以及一丝……仿佛看着自己昨日倒影的淡淡哀伤。
现实大厅。
花想容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柔和：“这位长者……她是？”
“青羽。”陆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杂羽凤凰，血脉斑驳不纯，终生无法引动涅槃之火。在血脉至上的妖族，尤其凤凰一族眼中，她是无用的废物，仅被允许做些采集下品火晶、清理祖地边缘的杂役。”
澹台镜医仙的目光却敏锐地落在镜中婆婆行走时微微跛脚的姿态，以及脖颈处羽毛下若隐若现的、颜色异常的皮肤上：“但她身上有伤……很重的旧伤，深入骨髓腑脏。她行走时，灵元运转滞涩如枯泉。”
“眼力不错。”陆尘瞥了澹台镜一眼，“那是她年轻时，为从一次地火暴动中救出三只幼崽留下的。本源受损，无药可医。”
几位女帝沉默了。就连之前冷笑的武明空，看着镜中那苍老、残缺却温和的背影，凌厉的眼神也略微复杂了些。
镜面画面流转，变成一组连续的快切片段。
清晨，岩缝口会多出几颗沾着露水的、能补充微弱火灵气的浆果。
午后，那里可能摆着几株不起眼、却能缓解灼伤痛楚的清凉草。
黄昏，偶尔会有一两根从婆婆自己身上脱落、还带着余温的灰扑扑的绒羽，被仔细放在干净的叶片上。
没有对话，没有露面。只有无声的给予，和岩缝里小九璃从最初的警惕试探，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偶尔会探出头，朝着婆婆通常离开的方向张望一会儿。
直到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
涅槃谷罕见地降下暴雨，炽热的岩石被浇得嗤嗤作响，蒸腾起大片白雾。小九璃蜷缩在岩缝最深处，还是被斜刮进来的雨打湿，冷得瑟瑟发抖。
一个身影艰难地挤进了本就不宽敞的岩缝口。
是青羽婆婆。她浑身湿透，羽毛更显凌乱灰败。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将自己那只残缺最甚、几乎没什么羽毛的左翅，努力伸展开，堪堪遮在小九璃头顶上方，挡住了大部分风雨。
岩缝内空间狭小，她们挨得很近。小九璃能闻到婆婆身上混合着药草、陈旧羽腥和淡淡衰老气息的味道。
“冷吗？”婆婆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
小九璃僵硬地点点头。
婆婆用喙从怀里啄出几根干燥的细枝和一点火绒。她将它们拢在一起，然后，低头。
没有幼崽们炫耀般的喷吐，没有华丽的火焰。她只是极其专注地、从喉间引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火星，轻轻落在火绒上。
“嗤……”
一小簇温暖的、稳定的篝火，在狭窄的岩缝里亮了起来，驱散了寒意和黑暗。
火光映照着婆婆疲惫而平和的脸，也映着小九璃瞪大的金瞳。
“看到了吗，小家伙？”婆婆看着那簇火，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火，不是用来烧同族的。”
她转过头，被火光映暖的眼睛看向小九璃：
“是用来让害怕黑夜的雏鸟敢闭上眼睛的。”
“是用来让冰冷的雨夜……变得可以忍受的。”
现实大厅。凰九璃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束缚她的锁链轻微作响。
平静被打破。金羽幼崽们发现了青羽婆婆接济小九璃的秘密。
一天，当婆婆又将一小块干净的食物放在老地方时，它们从空中俯冲下来，围着婆婆和小九璃尖声嘲笑。
“老废物！你又来喂小废物了？”
“看看你们俩，一个毛都快掉光了，一个头顶光秃秃！”
“哈哈哈哈，你们俩凑一起，能凑出一根完整的尾羽吗？”
“废物抱团！恶心！”
嘲笑声尖锐刺耳。小九璃浑身发抖，这次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她看向婆婆，却见婆婆只是微微低着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地面，那苍老的脖颈仿佛不堪重负般弯着，没有任何反驳，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习以为常的麻木。
这种麻木，比嘲笑更刺痛小九璃。
“不许……你们……”她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不许什么？小秃毛？”金羽幼崽逼近，喷出一缕火苗撩向婆婆稀疏的尾羽。
就在那一刻——
“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