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璃猛地踏前一步，张开翅膀，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了青羽婆婆身前！拼尽全力。
青羽婆婆猛地抬起头，看着身前那颤抖的、却倔强挺直的小小背影，她麻木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当夜，雨停云散，星河璀璨。青羽婆婆带着小九璃爬到一块高高的、可以看见大半涅槃谷的岩石上。她将小九璃拢在身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婆婆望着星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也想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统率万妖，让所有族人都仰视我。”
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干涩：“后来发现，自己连飞过那片火羽崖都勉强。再后来……就老了，废了。”
“可今天，我看着你挡在我前面……小家伙，我突然觉得，保护一个你想保护的人，哪怕只能为她挡开一缕带着恶意的火苗……”
她抬起眼，看向小九璃，那双苍老的眼睛在星光下竟有些发亮：
“这比当一万个大将军，都需要勇气，也都……更值得。”
说完，她忽然低下头，用喙在自己左翅最边缘、一根早已焦黑残破、几乎要脱落的羽毛根部，轻轻一啄。
“咝……”她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显然有些痛。
那根灰扑扑、边缘焦黑的残羽，落了下来。她用喙衔起，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了小九璃紧紧握着的爪心里。
羽毛入手微沉，带着婆婆的体温，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
“这根羽毛，不好看，也没什么力量。”婆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它跟我最久，也最硬。替我……看看你飞起来的那天，好吗？”
小九璃的爪子紧紧握着那根残羽，指节发白。羽毛灰暗，却在那簇记忆篝火的映照下，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温暖的金光。
“够了……”
被束缚的凰九璃忽然发出声音，不再是怒吼，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带着颤音的嘶哑低语：
“不要放这个了……陆尘……我求你……不要放了……”
“求”字出口的瞬间，整个永恒大厅陷入了沉默。
所有女帝，无论是此前嗤笑的秦红袖，还是冷眼旁观的凌千雪，或是若有所思的墨清璇，都怔住了。她们看向那个被锁链束缚、低着头、肩膀难以抑制颤抖的万妖之帝。
那个字里蕴含的是深埋在心底、又被突然挖开后血淋淋的、无法承受的剧痛与脆弱。
陆尘站在高台边缘，注视着镜中紧握残羽的小九璃，又看向现实中近乎崩溃的凰九璃。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挥。
轮回镜的画面暂停在星光下，婆婆凝视小九璃的侧脸，和小九璃爪心那点微光上。
陆尘走下高台，再次来到凰九璃面前，微微弯腰，视线与低着头的凰九璃平齐，带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类似叹息的语调：
“陛下。”
凰九璃没有反应。
“你后来……”陆尘问，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飞起来了吗？”
凰九璃猛地抬起头。
金瞳翻涌着滔天的痛苦、怀念，还有一丝被这句话触动的、更深层的东西。泪水终于冲垮了堤防，从脸上滑落，尚未滴下就被周身残存的真火蒸发成雾气。
她看着陆尘，一字一顿，声音破碎却无比清晰：
“飞起来了。”
“飞得最高，最远，火焰烧遍了妖域每一个角落。”
“但……”
她哽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悔恨：
“但给我这根羽毛的人……她没看到。”
话音落下，陆尘直起身，没有再问。
他转身，面对轮回镜，抬手。
暂停的画面重新流淌。
画面陡然变得激烈、混乱。喊杀声、法术爆鸣声、凤凰悲鸣声骤然响起！妖族内部叛乱爆发，敌对族群勾结外敌，趁夜突袭涅槃谷核心区域！
火光冲天，羽毛纷飞。成年凤凰们浴血奋战，幼崽们惊恐四散奔逃。
混乱中，小九璃和其他几只幼崽被冲击波掀飞，眼看一道凌厉的敌方法术光芒就要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
“躲开——！！”
一声苍老却决绝的嘶鸣。
青羽婆婆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小九璃和其他幼崽猛地推向相对安全的岩石后方。
然后，她转身。
面对那道足以将她彻底湮灭的敌首攻击，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她只是张开那对残缺不堪、灰败无光的翅膀，挺直了苍老的脖颈。
下一刻——
轰！！！
她燃烧了自己最后的本源，燃烧了那具早已千疮百孔、油尽灯枯的身体。没有涅槃的璀璨，没有重生的希望，只有最彻底、最决绝的自我焚尽。
刺目的、纯净的金红色光华从她体内爆发！
在她身前急速凝聚、延展，化作一道巨大的、由无数光之羽毛交织而成的屏障，如同最温柔的羽翼，严严实实地护住了身后那片区域，护住了岩石后那些惊恐的眼睛。
光羽屏障形成的瞬间，青羽婆婆在炽烈的光芒中回过头。
她的身体在迅速变得透明、消散。
但她的目光，穿越混乱与光芒，落在了岩石后、被其他凤凰死死按住、正拼命挣扎着想冲出来的小九璃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那个口型，清晰地映在轮回镜中，也烙印般刻在每一个观看者的眼底：
“飞。”
光芒达到极致，然后如烟花般绚烂消散，连同其中那道苍老的身影，一起化为无数飘零的光点，融入涅槃谷的血与火之夜。
岩石后，小九璃的嘶吼被淹没在轰鸣中。她的一只爪子被另一只成年凤凰死死抓着，另一只爪子，自始至终，紧紧攥着那根灰扑扑的、边缘焦黑的残羽。
她被强行拖向更安全的深处。
一直回头。
一直看着光芒消散的方向。
一直看着。
直到光羽屏障在冲击下碎裂成漫天光点。
现实大厅。
凰九璃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正紧紧握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根用某种坚韧灵线粗糙编织而成的、灰扑扑的羽毛状饰物，形状与记忆中小九璃爪心里那根残羽，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