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已是七日后。
岩缝里，小九璃独自蜷缩。她面前平整的石面上，端正地摆放着那根灰扑扑的、边缘焦黑的残羽。她脏兮兮的爪子边，有一小滩用雨水调成的泥浆。
她伸出爪子，小心翼翼蘸了点泥浆，然后转过身，在身后粗糙的岩壁上，开始画画。
动作笨拙，线条歪扭。先是一个大概的鸟类轮廓，翅膀画得很大，尾巴很长。然后，她在头顶区域，反复涂抹，涂上厚厚一层泥巴，直到那里变成一团深色。
白浅浅狐耳轻颤，小声说：“她在画……青羽婆婆。”
小九璃画完了，后退两步，呆呆地看着岩壁上那坨不成形的泥巴图案。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石面上的灰羽。然后，她伸出爪子，梳理羽毛的边缘。
小九璃开始在涅槃谷边缘的灌木丛、石缝里仔细翻找。她在收集其他幼崽玩耍或打架时脱落的、颜色各异的细小绒羽和断羽。
找到一些后，她回到岩缝，拿出之前藏好的、一种有黏性的树脂，混合着更细腻的泥巴。她对着那处浅浅的水洼，歪着脑袋，努力将那些捡来的羽毛，一根根，仔细地粘在自己头顶那块光秃的皮肤周围。
羽毛东倒西歪，颜色斑驳杂乱，泥巴涂抹不均，看起来像个粗劣可笑的头冠。
但她粘完后，再次对着水洼，努力挺起瘦小的胸膛，学着记忆中成年凤凰昂首的姿态，一遍遍练习。
凌千雪目光锐利地落在镜中小九璃粘羽毛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上，忽然开口：“剑心初萌。”
“什么？”南宫舞侧头。
“执念。”凌千雪抚摸着自己的剑回答，“不甘其弱，不认其命。虽道拙劣，心已向强。我称此为剑心之初态。”
“自欺欺人。”秦红袖血色唇角勾起冷嘲，“披上层假毛就不是秃鸟了？可笑。弱就是弱，掩饰只会更显可悲。”
小九璃顶着那堆歪斜的泥羽，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走向涅槃谷外围的公共幼崽训练场。那里有族群安排的成年凤凰指导基础吐息和飞行姿态。
缩在角落最边缘，努力模仿其他幼崽的动作，学习控制体内那微弱紊乱的火灵气，练习最基础的火焰喷吐。一开始仍是黑烟居多，但毫不气馁，一次次尝试，目光紧紧盯着指导长老的示范。
几天下来，竟也偶有一两缕细小火星窜出。
但危险很快来临。一只赤羽幼崽在一次集体练习后，斜眼打量她，忽然凑近：“喂，你头上羽毛颜色怎么这么怪？又红又金还带点青？脏兮兮的。”
其他幼崽也围过来，好奇地看。
小九璃身体僵硬，下意识想低头，又强迫自己站直，喉咙发紧：“我……我的羽毛就长这样。”
“是吗？”赤羽幼崽眼中怀疑更甚。
就在气氛紧绷时，毫无预兆地，涅槃谷上空积聚的雨云倾泻而下，暴雨骤临！
“哗——！”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幼崽，也浇在了小九璃头上。
黏结羽毛的泥巴和树脂在雨水冲刷下迅速软化、溶解……那些费尽心思粘上去的、颜色斑驳的羽毛，连同泥水一起，顺着她头顶脸颊滑落，重新露出了那块光秃秃的、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粉色皮肤。
训练场有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爆发出比以往更响亮的哄笑。
“秃毛！果然是秃毛！”
“还粘羽毛！哈哈哈！”
“骗子！丑八怪！”
小九璃站在原地，雨水顺着秃斑流进眼睛，爪子深深抠进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在漫天大雨和刺耳笑声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训练场。
“她只是想学点东西……”南宫舞抚着琴弦，眼中有些不忍。
轩辕紫衣端坐，紫瞳漠然：“血脉不纯，天赋有缺，便该安于命数。弱者强行挤入强者的领域，只会自取其辱。尊严？那是有资格者才配谈论的东西。”
“学习何错之有？”花想容温婉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锐气，“她未伤人，未行恶，只是渴望如正常同族一般学习生存之技。这奢望何处不该？”
“好了。”武明空手指敲在青铜扶手，发出沉闷一响，龙袍微震，“是非对错，轮不到你们在此空谈。看下去。”
她在暴雨中奔跑，却拐了个弯，冲进了涅槃谷边缘一处偏僻的、通往地下的狭窄炙热岩洞。这里似乎曾是小股岩浆流经的通道，洞壁呈暗红色，温度极高，空气中飘着燃烧的气味味。
洞内不深，尽头是一面相对平整的岩壁。令人惊奇的是，岩壁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流动纹路，在洞内高温和微弱地火映照下，隐隐有红光流转。
她一进洞，目光就被那些火焰纹路牢牢吸住了。
趴到岩壁前，凑得很近，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纹路。看着看着，她开始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胸膛起伏，与纹路那种奇异的“流动”节奏相契合。
一次，两次……她失败了，只是憋得满脸通红。
但没有放弃。一天，两天，她除了出去找最劣等的火晶石果腹，就蜷在这个灼热的岩洞里，对着火焰纹路，模仿，调整，感受体内那微弱火灵气随呼吸的细微变化。
第三天，她再次全神贯注尝试时，她头顶的皮肤，因为高温和专注，开始泛出异常的红晕。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火星，竟“噗”地一声，火星在嘴角迸溅出来，瞬间熄灭，在空气中留下一丝灼热。
现实大厅。
一直沉默观察的墨清璇，白纱下的脸微微转向镜面方向，轻声低语：“她在自悟……无师自通，引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本源火气。这条路……凶险无比。”
陆尘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顺便一提。这个不起眼的岩洞，在约五千年后，被妖族列为最高圣迹之一，命名为初火之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女帝：
“历代妖帝正式即位前，皆需独自入内闭关参悟百日，以求感悟火焰本源，稳固帝心。”
“但至今，整个妖族无人知晓，第一个在此处领悟到一丝火焰真意的，并非某位惊才绝艳的妖帝先祖。”
“而是个连羽毛都长不全、需要粘泥巴来伪装自己的……小秃鸟。”
镜中时间推移，是小九璃发现火焰纹路的第七个日落之后。
岩洞内，地火光芒黯淡。小九璃面对着岩壁，进行不知第几千次尝试。她闭上眼睛，不再刻意模仿纹路，而是回忆青羽婆婆点燃篝火时，那专注平静的眼神。
雨夜篝火的温暖。
灰羽入手时那一丝暖意。
自己挡在婆婆身前时，身体里涌出的那股冲动……。
她深深吸气，胸膛鼓起，然后，缓缓张口。
一缕纤细却异常稳定、纯粹的金红色火苗，自她喉间轻盈跃出，在她面前空中静静燃烧。
火苗不大，却瞬间驱散了岩洞角落的昏暗，将她脏兮兮的小脸、湿漉漉黏在脸颊的绒毛、还有那双陡然睁大的、映满火光的金瞳，照得清晰无比。
她呆呆地看着这缕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火焰，看了很久，有些不敢相信。
忽然，她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轮回镜播放以来，所有女帝第一次看到小九璃露出笑容。
“她笑了诶！”白浅浅几乎要跳起来，狐耳竖得笔直，眼睛发亮。
苏清寒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镜中那缕小火苗和那个笑容，冰冷的唇角线条似乎有了一瞬间极细微的软化。
秦红袖冷哼了一声，抱着手臂扭开头，但血色瞳孔深处，某种惯常的讥诮似乎淡了些许。
而凰九璃，她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向上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岩洞外，夜色中。那缕稳定燃烧的火苗光芒，透过狭窄的洞口缝隙，隐约泄露了出去。
正巧在附近追逐打闹的金羽幼崽们发现了这异常的光。
“那边洞里怎么有光？”
“过去看看！”
几只幼崽好奇地飞近，很快堵住了本就不宽敞的洞口，探头探脑向里张望。
陆尘走下高台，来到凰九璃面前：
“陛下。”
“那时，洞口被它们堵住的时候……”
“你怕吗？”
凰九离金瞳之中，迎上陆尘的目光，声音清晰，没有犹豫：
“怕。”
“怕再被嘲笑，怕被打，怕这刚点着的火苗被它们踩灭。”
她停顿一瞬，目光掠过镜中那个被火光映亮的小小身影：
“但更怕……一辈子只能躲在岩缝里，当一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秃毛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