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镜中的画面，画面切换到了第二天。
还是那片熟悉的训练场边缘，金羽幼崽带着几个跟班，围住了刚走出岩洞的小九璃。
“啧啧，听说你在那个破洞里鼓捣出点小火苗了？”金羽幼崽上下打量她，眼神轻蔑，“偷学来的玩意儿，能烧多久？一盏茶？一炷香？”
另一只幼崽尖声附和：“就是！秃毛就是秃毛，别以为弄出点火就能翻身！涅槃谷不会接纳你这种残次品！”
小九璃抬起金瞳，开口问道：“怎样才算被涅槃谷接纳？”
金羽幼崽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和其他同伴一起哄笑起来：“接纳？就你？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用喙随意指了指涅槃谷最深处，语气满是嘲弄和恶意：
“看见祖地中心的源火湖没？跳进去，能在里面待满三天，活着爬出来，哦不，飞出来，就算你被祖地认可，被涅槃谷接纳。”
它凑近小九璃，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刺耳：“不过嘛……就你这先天不足的小身板，跳进去？估计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直接就化成灰了。怎么样，要去试试吗？反正你也活不了，早死早超生嘛。”
墨清璇忽然抬起被白纱覆盖的双眼，手指在宽大道袍袖中快速掐动，天机盘虚影在她掌心一闪而逝。她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她要跳。卦象显，决死之志，赴火之约……概率，九成八。”
小九璃听完金羽幼崽的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
她迈开稚嫩的爪子，朝着涅槃谷最深处开始奔跑！
祖地岩浆湖，源火湖。
一片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金红色湖泊，占据了视野。粘稠、翻滚、不断炸开巨大气泡的纯质岩浆。恐怖的热浪让湖面上方的空气完全扭曲。仅仅是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羽毛仿佛要被点燃。
这里只有岩浆翻滚的“咕嘟”声，那是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的低语。
小九璃在岸边停下脚步。
她在怀里用细藤和叶片编了一个简陋的小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根青羽婆婆留下的灰羽。
她将灰羽双手捧起，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婆婆……”
“我要飞了。”
“如果飞不起来……就当我……来陪你了。”
花想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七彩花冠下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不忍的泪光。南宫舞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纵身一跃。
小九璃睁开了眼睛。她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灰羽，将它紧紧攥住，贴在心口位置。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后退几步，助跑。
瘦小的身影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径直投向那片毁灭性的金红！
噗通。
岩浆湖面溅起一小团浪花，随即恢复翻腾，将她彻底吞没。
一秒。
两秒。
三秒。
岩浆湖面在小九离跳入约十息后。
轰！！！
毫无预兆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猛地炸开！无数岩浆巨浪冲天而起，湖心区域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被金红色粘稠流体包裹的细小身影，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灼烧与挤压！
第一日，躯体表皮的绒毛和皮肤迅速碳化、剥落。
第二日，肌肉开始萎缩、焦化。骨头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第三日，心脏在一次剧烈的岩浆冲击下骤停。就在生命迹象即将消失的瞬间，她体内的涅槃真火本源，猛地炸亮，强行冲入心脏，将其再度点燃！
第四日，血肉深处，一点点尖锐的羽毛雏形，艰难地钻破焦壳。
第五日，干裂的喙无意识开合，反复呢喃着一个破碎的音节：“飞……飞……”
第六日，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岩浆的灼烧感渐渐麻木，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就在黑暗即将吞没一切时，她看到了一片温暖的光。
隐隐约约看到，青羽婆婆的身影浮现，依旧苍老，依旧温和。幻影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额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荒谬！”澹台镜猛地站起，一向空灵平和的气质被打破，“这违反涅槃常理！凤凰幼崽首次涅槃需在成年凤凰护法下，于特定温火池中进行，循序渐进！直接投入源火湖？那根本不是涅槃，是自杀！是凌迟！她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承受”
“所以，”陆尘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她后来留下了永久的火灼痕，右翼第三根主羽与骨骼连接处，道伤永固。每动用一次涅槃真火全力，那里就会如同再次被投入源火湖灼烧，痛入神魂。”
苏清寒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镜中那个在岩浆里沉浮的焦黑身影，忽然开口，：
“痛吗？”
凰九璃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才从发丝后传来：
“忘了。”
第七日，黄昏。
死寂的源火湖中心，那团悬浮的焦炭内部，一点金光骤然炸亮！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新生金色羽毛下的皮肤，同时迸发出纯净而炽烈的金红光芒！
轰隆——！！！
整片源火湖如同被引爆，滔天岩浆巨浪向四周排开！一道身影自湖心漩涡中冲天而起，挟带着漫天流火与灼热气浪！
那不再是秃毛雏鸟。
那是一个身形初显窈窕的少女轮廓，周身覆盖着华美如燃烧晚霞般的金红色羽毛，虽未完全丰满，却已熠熠生辉。她头顶那片耻辱的秃斑，此刻已被精致繁复、如同王冠般的赤金翎羽完全覆盖，在夕阳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她展开新生的双翼，发出一声清越穿云、却仍带着些许稚嫩的凤鸣！
然而，这辉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刚冲出湖面不足百米，她双翼的光芒急剧黯淡，新生羽毛下的身躯无法承受这爆发后的虚弱，猛地一僵，如同折翼之鸟，直直从空中坠落。
嘭！
她重重砸在滚烫的湖岸边，溅起一片灼热的尘土和碎石。新生羽毛沾染泥污，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撑起一半，便“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里面混杂着焦黑的血块。
现实大厅，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重的死寂。
先前所有的窃窃私语、争论、嗤笑，全都消失了。
良久。
林惊鸿抓起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没有喝，而是将清澈的酒液缓缓倾倒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她收起了一贯的潇洒不羁，面色肃然，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听见：
“敬不要命的。”
秦红袖抱着手臂，血色瞳孔盯着镜中昏厥的少女，又瞥了一眼现实中低头不语的凰九璃。她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座椅旁，拿起一杯同样凭空浮现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凰九璃依旧垂着头，长发遮蔽面容，唯有锁链下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陆尘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
“陛下。”
“这就是你后来……那被诸天万界称为霸道护短、桀骜不屈的起源吗？”
凰九璃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陆尘并不需要答案。
“用命换来的尊严……”
“自然要在往后的每一天，用同样的决绝去拼死维护。”
“因为一旦退后一步”
“就会想起，当年跳进那片火海里时，有多么疼。”
画面定格在昏厥的少女九璃紧攥灰羽的手。
二十位女帝，无论是面露震撼的、神色复杂的、陷入沉思的、还是闭目不忍的，此刻，再无一人脸上能找到半分笑意。
轮回镜的光芒渐渐暗淡。陆尘的声音落下：
“涅槃，从来不是重生。”
“而是将旧的自己，放在火中一寸寸烧透，烧成灰，烧到连自己都认不出。”
“然后……”
“顶着满身灼伤和余烬，重新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