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镜中
少女九璃在长老殿的石台上醒来,浑身涅槃留下的焦痕尚未褪尽。十二名妖族长老围站四周,羽袍肃杀。
“私自涅槃,违反祖训!”鹰钩鼻的二长老声音刺耳,“未经许可踏入熔心谷,该当废去修为,逐出……”
“我成功了。”
九璃撑坐起来,打断审判。她声音嘶哑。
殿内霎时死寂。
长老们的目光钉在她身上,这个血脉不纯的杂羽,她本该一生无法觉醒真火,可此刻她周身未散的涅槃余温,正灼烧着所有人的认知。
大长老终于开口,苍老的眼瞳深处闪过金芒:“七日涅槃,纯血凤凰十不存一。你如何活下来的?”
“熬。”九璃只说一字。
“血脉检测。”大长老抬手。
一道金光笼罩九璃。光中浮现虚影:左侧是璀璨凤凰,右侧是模糊人形。两股血脉纠缠撕扯,却在心口处被一团青羽印记强行融合。
“青羽婆婆的毕生修为……”三长老喃喃,“是她替你补全了血脉缺陷。”
“所以,”九璃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大长老,“我现在是凤凰,还是杂种?”
最终大长老做出了裁定。
他立于殿上,苍老的目光落在下方挺直脊背站立的少女身上:“凰九璃,源火湖七日涅槃,确为祖地认可。准予你正式归入本族序列,享有相应族裔权利。”
停顿片刻,话锋微转:“然,你私自进行禁地仪式,扰乱族规,不可不罚。罚你守静默礼三年,三年之内,于族地范围内,非遇生死危机或长老特许,不得主动施展任何火焰神通,亦不得以涅槃真火示人。你可服?”
少女九璃低下头:“遵命。”
现实大厅。
姬晚月冷笑出声:“打压之术,古今皆同。先定你罪名,再认你功劳,恩威并施,让你永远欠着族群。”
“懦弱!”秦红袖拍案,“既已证明实力,何须低头?”
武明空斜她一眼:“你当年篡位时,不也向老臣行过三拜礼?形势比人强时,低头是智慧。”
“那叫策略,不是懦弱。”
“有区别?”
争吵间,镜面已切换。
九璃重返幼崽训练场时,七只纯血凤凰幼崽围了上来。他们才凝丹境,而刚化形的九璃是化妖境,境界差了一整个大阶。
领头的金羽少年叫焱阳,其父亲正是二长老。
“静默礼?”焱阳嗤笑,“那你就当个哑巴沙包吧!”
七道火焰齐发——赤炎、金焰、青火——训练场温度骤升。九璃没躲。火焰吞没她单薄身影,烧得她新生羽衣嗞嗞作响。
火焰触及她皮肤时,泛起暗金色流光。攻击如泥牛入海,被尽数吸收。
火熄了。
九璃站在原地,肩上还粘着几颗未灭的火星。她抬手拍灭,抬眼:
“打完了?”
“那轮到我了。”
一步踏前,纯用肉身速度,身影拉出残影。瞬息间,三个幼崽被撂倒在地,痛呼声刚起就被掐断。
焱阳来不及反应,脖子已被九璃抓住。她将他整个人按进焦土,膝盖抵住他脊背。
“我不烧你。”九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但你要记住——火焰的意义,不是欺凌弱小。”
她松开手,起身。
“而是让曾经弱小的人,有力量选择不欺凌回去。”
转身离开时,训练场鸦雀无声。
现实。
凌千雪颔首:“剑道亦如此。胜而不杀,方显器量。”
“虚伪!”秦红袖声音拔高,“既已结仇,当斩草除根!你放他们走,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武明空摇头:“统治需要规则,而非快意恩仇。她若当场杀人,便是违反族规,刚得的地位瞬间崩塌。”
“所以她忍了?”白浅浅小声问。
“不是忍,”姬晚月眯起眼,“是计算。”
众女帝争论间,锁链轻响。
凰九璃开口。
“本座没杀他们,不是仁慈。”
“那时妖族内斗严重,西线魔族压境。每只纯血凤凰成年后都是重要战力。”她扫过众女帝,“私人恩怨,不能损及族群。”
陆尘忽然开口:“陛下,你从何时开始……把自己当妖帝而不是凰九璃看待的?”
问题锋利。
凰九璃沉默三息。
“从意识到愤怒无用那天。”
“那个凰九璃去哪了?”
更长的沉默。大厅只余镜面流转的微光。
凰九璃的声音轻了下来:
“……烧死在岩浆里了。”
镜面切换:夜间,偏僻岩洞。
九璃褪去上衣,查看肩上烧伤,白日虽吸收大部分火焰,但境界差距仍在皮肤留下焦痕。她取出贴身藏的灰羽,贴在脸颊。
“婆婆,我今天忍住了。”
岩洞滴水声清晰。
“但好想烧光他们……”少女声音发颤,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一丝。
停顿。
她深吸气,再开口时已恢复平静:
“可烧光了,谁去守西线呢?魔族又要来了吧。”
镜面外,白浅浅眼眶红了:“所以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吗……”
“不。”苏清寒忽然开口。
众女帝看向她。
苏清寒起身,走向大厅边缘的灵泉。她俯身,寒气从掌心漫出,将泉水凝成一朵剔透冰花。她走回凰九璃身边,将冰花轻轻放在锁链旁的石台上。
无声动作,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冰花在凰九璃散发的余温中缓缓融化,水滴顺着锁链滑落。
凰九璃看着那朵冰花,金瞳深处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
镜中,九璃藏好灰羽,走到洞口。
星空低垂,妖族领地在她眼前铺展,连绵的巢山、蜿蜒的焰河、远天处若隐若现的西线烽火台。风中传来幼崽啼鸣、长老议事声、战士操练的踏步。
她站了很久。
镜面暗去。
凰九璃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有些蜕变,是连自己都一起烧掉的仪式。”
冰花已化尽,石台上只剩一滩水渍,倒映着大厅顶端的明珠,亮得刺眼。
白浅浅低头抹眼睛。凌千雪指尖轻叩剑鞘。秦红袖抱起手臂,难得没有反驳。武明空看着那滩水渍,若有所思。
陆尘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为这一章拉下帷幕:
“有些蜕变……”
“是一场连过去的自己,都要一同献祭的仪式。”
“火焰烧掉的,不只是羽毛和怯懦。”
“还有那个……原本可以不必如此坚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