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是洒下来的——是像漏了一样,从那些厚得要命的树冠缝隙里一点一点渗下来的。
等落到地面时,已经被嚼得稀碎,变成一滩滩惨淡的银屑。只有溪边这块空地运气不错,勉强接住了一捧还算完整的月光。
而一个少女就躺在这滩月光正中央。
“……靠。”
第一个钻出喉咙的字眼,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浑浊——不对。
这声音清凌凌的,脆得像刚敲开的冰。是自己发出的?我什么时候有这种能嗓音了?
睁开眼。
首先涌进来的是气味:腐烂的叶子、湿泥土、夜露,还有一丝铁锈似的甜腥。接着是触感:金属贴着皮肤的凉意,长柄武器抵在掌心的实感,风吹过脸颊时带起的鸡皮疙瘩。最后是声音:溪水哗啦啦流得挺欢,虫子叫个不停,远处还有“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一脚踩断了枯枝。
少女坐了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瀑布一样从肩头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分明但一点茧子都没有。这双手应该去拿笔或者摘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死攥着一柄长得离谱的血红色战镰……
等等。
战镰?
少女猛地抬起头。
溪水对面,一只正在喝水的铁角鹿突然僵住,四腿一软,“噗通”栽进水里,再没浮起来。左边灌木丛里窜出两道黑影,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进密林深处。头顶树冠“扑棱棱”一阵乱响,一群鸟被惊飞,在月光下投出慌慌张张的影子。
森林在怕。
怕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股让整片森林瑟瑟发抖的杀气,好像……是从自己身上溢出来的。
“什么情况……”
她喃喃自语,听着这具身体发出的、陌生到极点的嗓音。这不是我的声音。我用了二十二年的那个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偶尔抽烟后会更哑一点——绝对不是这种清脆到能去给动画片里魔法少女配音的调子。
记忆开始倒灌。
最后的画面,是《永恒国度》的登录界面。运营了十二年,这破游戏终于要关服了。她回到新手村外那片开满蓝铃花的山坡,面朝虚拟夕阳,等着服务器关闭的读秒归零。
零点整。
白光淹没一切,不是往常下线时那种温柔的淡出,而是某种粗暴的、不讲道理的覆盖。
再然后——
就是这里。
“该不会……”一个离谱的猜想砸进脑子里,“真穿了?”
少女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个标准的半弧。在游戏里,这是唤出系统界面的手势。
什么都没发生。
又划了一次,动作又快又急。
依然空空如也。
“……界面呢?”少女对着空气大喊,“客服!GM!有没有活人吱一声啊!”
只有溪水哗啦啦地回应无助的她。
行。她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针对游戏公司全体人员族谱的亲切问候强行咽了回去。不能慌,好歹也是经历过信息时代洗礼的现代人,什么穿越转生异世界题材没看过?淡定,要淡定。
可五感传来的信息一点都没打算让她淡定。
风是真的——它钻过铠甲的缝隙,冷得我起鸡皮疙瘩。声音是真的——溪水撞在石头上有层次,猫头鹰叫得凄凄惨惨。触感更是真得过分:手里这把战镰,柄上那些防滑雕纹硌得手心生疼;身上这套绯红战甲,每一块的重量都不同,压得我肩膀发酸。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纤细的手指,腕骨突出得可怜。银白长发滑到胸前,发梢搭在那片轻甲上,而胸口那块轻甲,有个柔和的、明确的弧度。
她僵住了。
三秒后,少女伸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得离谱。没有胡茬。没有刮胡子后残留的刺痒感。颧骨的线条……软乎乎的。
“不、不是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在游戏里,某些行为是被系统严令禁止的,一旦试图执行,立刻弹警告框。但如果这里不是游戏……
少女低头看自己的裙甲。金属叶片叠成的,长度刚过大腿中部。我双手抓住裙甲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
犹豫。挣扎。最终,自暴自弃地往上一掀——
没有警告框。没有强制中断。裙甲顺利被掀到腰际,露出下面纯白色的、布料少得有点过分的内裤。月光照在大腿上,白得晃眼。
她愣了两秒。
然后像是较劲似的,双手挪到内裤边缘,准备往下拉。
再试一次。
依然无事发生。
松开手,裙甲“哗啦”一声落回去。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溪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吵得她想把这整条溪都炸了。
过了很久,少女缓缓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下方。
平坦。空荡荡。一无所有。
“……兄弟。”少女对着那片虚无轻声说,“跟了我二十二年,从出生就在一起……结果你一次实战经验都没有,就这么下岗了。”
沉默。
然后少女不知为何笑出声。先是低笑,接着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
“哈……哈哈哈哈!真行啊!玩个游戏关服,直接把老子玩成萝莉了!这算什么?临终福利?开发者最后的仁慈??”
笑了好一阵,她才停下来,抹了抹眼角。
好了,发泄完了,现在该面对现实了。
走到溪边,单膝跪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冷。刺骨的冷。寒意瞬间冲进头皮,把脑子里那团乱麻冻得一干二净。
理性重新上线。
不管这是游戏世界、异世界还是什么鬼地方,自己得先活下去。活下去的前提是——这具身体还能不能打。
系统没了,技能栏没了,一切点个图标就能放技能的便利都成了过去式。但自己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流动。像一片沉睡的海,在血管、肌肉、骨髓深处缓缓涌动。
伴随这股力量的,是记忆:无数魔法的原理、战技的发力方式、关于魔力本质的知识……全都清晰烙印在脑子里。
但记得和能用,是两回事。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吧。”少女自言自语,习惯性地想抬手摸下巴——指尖却碰到光滑细腻的皮肤。动作在半空中僵住,她苦笑一下,为那不复存在的络腮胡默哀半秒。
集中精神。
想象:在指尖凝聚一小簇火苗。
噗。
一小簇火苗在指尖燃起。蜡烛焰心大小,橙红色,摇摇晃晃的,散发出的热量勉强能暖热指尖那一小块皮肤。
“成功了?”少女眨眨眼,“可这也太……没感觉了。是不是因为这魔法低阶到连名字都没有?换个高级点的试试?”
话音未落——
地面炸了。
不是从远处,就是从她的正下方!泥土、碎石、断根冲天而起,一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月光照在那东西的鳞片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是地龙!成年个体!体长超过十五米,粗得像辆卡车!它张开的巨口里,层层叠叠的利齿闪着寒光,腥臭的热风扑面而来!
攻击毫无征兆。从破土到噬咬,连一秒都不到!那张足以吞下整匹马的大嘴,已经笼罩在我的头顶!
身体比脑子快。
她甚至没后退。右手腕一翻,战镰由竖转横,向前——挥出。
动作轻得像是掸灰。
但在挥出的瞬间,体内那片“海”沸腾了.磅礴魔力自发涌动,沿着手臂冲进战镰!镰刃上暗沉的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绯红光芒!光芒脱离刃口,向前延伸、膨胀,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巨大弧光!
【红莲斩】!
不是吟唱,不是手势,甚至不是明确的“施法指令”——仅仅是一个“斩开它”的念头,配合肌肉记忆,魔法就成形了!
弧光和龙吻撞在一起。
没有声响。没有僵持。像热刀切黄油,弧光毫无阻碍地没入地龙头颅,继续向前,划过脖颈,切断躯干,劈开长尾!整个过程中,龙鳞、肌肉、骨骼——什么都没能阻挡!
这还没完。
弧光在撕裂地龙后没消散,继续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树木——不管多粗多老的树——全被平整切断!地面被犁出数米深的沟壑,裸露的岩层断面光滑如镜!就连那条溪流也被拦腰斩断,上游水流在断口处形成瀑布,轰然坠入深渊!
斩击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才逐渐消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风停了,虫不叫了,整片森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瀑布坠落的声音,从新生的断崖处远远传来。
她还保持着挥斩后的姿势。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景象。
地龙的尸体分成两半倒在两侧,断面焦黑,一滴血都没流——高温在瞬间蒸干了一切。以少女为中心,前方扇形区域,所有树木都被拦腰斩断,形成一片骇人的空白。地面那道沟壑深不见底,边缘泥土还在簌簌滑落。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战镰。
“……第九位阶的【红莲斩】,在游戏里有这效果?”
在游戏里,地形几乎不可破坏。技能再华丽,对场景的影响也仅限于特效——树不会倒,石头不会碎,地面不会被轰出坑,只有使用特定的道具或者魔法,以及高于所有位阶魔法的神术,也就是超位魔法才能做到。
但这里显然没那种限制。
释放魔法的瞬间,少女清楚感觉到体内魔力被抽走一块,形成短暂的“低谷”,但紧接着,身体各处又涌出新的魔力,快速补充。那种流动、消耗、补充的循环,清晰得像呼吸。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大概……百分之一?”她估算着,“可能更少。毕竟我有好几个省蓝的被动技能……”
她望向那道被斩出的深渊,又看看周围一片狼藉的森林。
“不能乱用魔法了。”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后知后觉的凝重,“刚才完全是本能反应,根本没控制出力。要是再多用一点力……”
后果不堪设想。
她走到地龙尸体旁蹲下,用战镰尖端拨弄一片鳞甲。鳞甲又重又锋利,对新手来说是极品材料。
“可惜了,这东西对我没用——我早在十年前就度过新手期了。”少女感慨道。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刚才施法的过程。没有吟唱,没有手势,只是一个念头配合动作,魔法就瞬发了。这种施法方式比游戏里更直接,也更危险——如果刚才那个“斩开它”的念头更强烈一点,输出更狂暴一点……
“首先,离开这片森林。”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找到有人的地方,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然后,隐藏力量。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如果附近有人类城镇,肯定会派人来查看。”
更重要的是——得练习控制。在掌握精确操控之前,绝对不能再动用高阶魔法。
她提起战镰,刃口反射的月光流淌如血。林风重新开始吹,穿过那些断树的残桩,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我亲手毁掉的地形,转身,迈开脚步。
绯红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隐入森林更深、更密的黑暗里。
身后,月光依旧冰冷地照着那道横贯大地的斩痕,像某种神迹,又像某种警告。森林的寂静中,开始重新响起细微的生命声响:幸存的小动物从藏身处探头,虫子试探性地鸣叫,夜枭落回枝头。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哪怕是在灾难之后。
只是此刻,没有任何生灵敢靠近那片被绯红弧光犁过的土地。
那里残留的杀意,依然让整片森林——
不敢呼吸。
“对了,得给自己起个名字呢,既然现在穿越了,那原来的名字就不用了,就用我的游戏ID吧,奥尔瑟雅,还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