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脚下铺展，宛如一片凝固的墨绿色海洋。
奥尔瑟雅振动着暗红色的蝠翼，悬浮在树冠上空。夜风穿过翼膜，带来细微的震颤感——这具身体的飞行本能比她想象中更自然。在游戏里，飞行只是个按键指令；但在这里，你需要感受每一股气流，微调每一处肌肉，像鸟儿真正理解天空。
不得不承认，这种体验新奇得令人着迷。
但她没有时间陶醉。月亮已经西沉，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而眼前这片森林，依旧望不到尽头。
“方向应该没错。”她低声自语，暗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光，“溪流是向南的，理论上顺着下游走总会遇到人烟……除非这个世界的河流是倒着流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清凌凌的少女音色，每次听见都让她的自我认知产生一丝裂痕。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有光闪烁。
不是月光，不是萤火。是金属反射的寒光，夹杂着零星的、魔法爆裂的余烬。还有声音——虽然距离遥远，但这具身体强化过的听觉依然捕捉到了：金属碰撞，短促的吟唱，以及……
一声尖锐的、属于少女的呼救。
奥尔瑟雅的翅膀猛地一振。
“必须得去看看”，心里有个声音说。在游戏里，这种明显的事件触发标志，通常意味着任务、奖励，或者至少能提供情报。更何况，她现在急需找到能对话的活人，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双翼划破夜空，她如一支绯红的箭，射向闪光的方向。
……
爱丽丝·艾尔尼克斯从未如此狼狈过。
她的金色长发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原本华贵的湛蓝衣裙被树枝撕扯得支离破碎。小腿上一道深深的划痕正渗出温热的血，每跑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肺像要烧起来了，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但她不能停。
身后的黑影如同附骨之疽。六个穿着宽大黑袍的杀手，以训练有素的阵型在林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他们已经追了她半个夜晚——从皇家营地的突然袭击，到护卫骑士一个个倒下，再到她被迫逃进森林深处。
一道莫名的、恐怖的斩击曾经救过她一次——那是在几小时前，一道绯红弧光从天而降，将追得最近的几名杀手瞬间蒸发。爱丽丝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将其归结为神明偶然的垂怜。
可现在，神明似乎打盹了。
“哈啊……哈啊……”
她的脚踢到了一块凸起的树根。
世界瞬间颠倒。爱丽丝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脚踝传来剧痛——扭伤了。
完了。
她撑起上半身，绝望地回头。
六个黑影无声地围了上来，像一群等待分食的乌鸦。月光照出他们袍角沾染的暗红——那是她护卫骑士的血。他们从黑袍下抽出弯刀，刀刃上涂抹的紫色毒液反射着诡异的光。
“为、为什么……”爱丽丝的声音在颤抖，“我只是第三公主……我对王位没有威胁……我甚至愿意去偏远领地……”
“很遗憾，殿下。”为首的杀手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您活着这件事本身，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威胁。”
他举起了刀。
爱丽丝尖叫一声，本能地抬起手——体内最后一点魔力涌动，在掌心凝结成一枚尖锐的冰锥。她用力向前一推，冰锥呼啸射出！
铛！
杀手随意地挥刀，冰锥应声碎裂，炸成一蓬冰雾。
魔力耗尽的虚脱感席卷全身。爱丽丝瘫坐在地上，看着六把毒刃同时举起，刀尖对准了她的心脏、喉咙、眼睛……
她闭上眼睛。
父王，母妃，对不起……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暴的、自上而下的气流！
轰——！
什么东西以可怕的速度砸在地面上，冲击波将周围的落叶和尘土全部掀起。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碎裂声——叮！咔嚓！哐啷！——清脆得像是有人在砸碎一整套玻璃器皿。
爱丽丝颤颤巍巍地睁开眼。
月光下，尘埃缓缓沉降。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她和杀手之间。
那是个……女孩？看年纪……应该跟自己差不多……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梢泛着月华般的冷光。身上穿着暗红色的铠甲，造型狰狞却不失美感，关节处有精致的浮雕纹路。而她手中握着的——
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柄巨大的、血红色的战镰。镰刃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弧形的刃口在月光下流淌着粘稠的光泽，仿佛刚刚饮饱鲜血。而刚才那些杀手的毒刃……全碎了。断刃散落一地，像被巨兽踩过的枯枝。
女孩侧过脸。
月光照出她的侧颜。爱丽丝从没见过如此精致的面容——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像是由最顶尖的人偶师精心雕琢而成。而那双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幽幽发亮，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与这稚嫩外表极不相称的东西。那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厮杀才能淬炼出的、凝实的杀气。
“小姑娘。”女孩开口了，声音如银铃那般清脆，却带着奇异的沉稳，“你没事吧？”
爱丽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颊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人完全转过身来，看着那对在背后缓缓收拢的、红宝石般的蝠翼。
好……好漂亮……
而且……好帅气……
“还、还好……”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但下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缩！
那些杀手没有退！他们扔掉了断刀，从腰间、袖口、靴筒里抽出副武器：短剑、匕首、带倒刺的钩索。六人同时散开，以训练有素的步法组成包围网，从六个方向同时扑来！
“小心——！”爱丽丝尖叫。
奥尔瑟雅连头都没回。
“太慢了！”，她在心里对杀手们说。
在游戏里，这种等级的敌人连精英怪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任务流程中的杂兵。他们的动作在她眼中就像慢放的录像——抬手的弧度，脚步的落点，肌肉发力的预兆……一切清晰可见。
她甚至懒得用战镰。
只是意念微动。
六条血红色的锁链从她背后的虚空中激射而出，快得拖出了残影。锁链精准地缠上每个杀手的手腕、脚踝、脖颈，然后猛地一拽！
砰！咚！咔嚓！
骨骼错位的闷响，身体撞上树干的重击，武器脱手落地的脆响——所有声音在三秒内密集爆发，然后戛然而止。
尘埃落定时，六个杀手已经被倒吊在周围的树枝上。他们鼻青脸肿，昏迷不醒，像一串凄惨的腊肉。血红色的锁链缠绕着他们的身体，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中。
奥尔瑟雅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她转身，重新看向那个蓝发少女。
现在有充足的时间仔细打量了：十四五岁的年纪，标准的公主长相，魔力微弱（第一位阶，而且见底了），身上有很多皮外伤但都不致命。衣服料子很好，刺绣精致——看来确实是个贵族，甚至可能真是公主。
“得处理一下伤口。”奥尔瑟雅心想。
她尝试在脑中“呼唤”空间背包——这是她在游戏里养成的习惯说法。一个黑色漩涡在身边展开，她伸手进去，轻松取出了一瓶【初级治疗药水】。
瓶子里的液体是鲜红色的，浓稠得像血。
“喝了吧，治疗用的。”她把药水递过去。
爱丽丝盯着瓶子，脸色变了：“这、这是治疗药水？哪有这种颜色的……”
奥尔瑟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治疗药水跟游戏里的不一样，没有这种颜色的。算了，懒得解释，反正不管是喝下去还是洒上去效果都一样。
她直接拔掉瓶塞，手腕一抖，将鲜红液体泼在爱丽丝身上。
“呀！”少女惊叫闭眼。
但预想中的黏腻感并未出现。液体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化作柔和的绿色光幕，像温暖的薄膜包裹住她全身。光幕持续几秒后消散，露出完好无损的肌肤——伤口全没了，连疤都没留。更离谱的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裙子也恢复了原状，褶皱抚平，裂口弥合。
爱丽丝呆呆地摸着自己的手臂，又低头看裙子：“为、为什么连衣服也……”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奥尔瑟雅摸着下巴，“可能是把‘衣物’判定为‘装备’的一部分了？有意思的机制。”
她把这记下来。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与游戏有微妙的不同，需要重新理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爱、爱丽丝·艾尔尼克斯。”少女慌忙站起来，提起裙摆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艾尔尼克斯帝国第三公主。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语言互通——这倒是省事了。奥尔瑟雅点点头：“奥尔瑟雅。你为什么会被追杀？”
爱丽丝的表情黯淡下来，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我真的不知道……明明我对谁都没有威胁……”
看她那样子，不像在说谎。
奥尔瑟雅正要继续询问，突然耳朵一动。
左侧树林里，传来沉重铠甲摩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呼吸——不止一人，正在快速接近。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晚是没法轻松收场了。”
银甲骑士从树林中冲出的瞬间，奥尔瑟雅其实已经察觉了。
但她没躲。
一方面是想看看对方的意图，另一方面……说真的，以她现在感知到的杀气强度，这群人连让她警惕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当那杆银光闪闪的长枪刺向她脸颊时，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锵！
枪尖结结实实地戳在她的颧骨上。
然后停住了。
持枪的年轻骑士愣住了。他可能预想过很多种情况：目标闪避、格挡、甚至反击。但绝不包括“枪尖抵着脸却戳不进去”这种魔幻展开。
场面陷入诡异的沉默。
奥尔瑟雅慢慢转过头，暗红色的瞳孔盯着骑士头盔下的眼睛。
“我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打招呼的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于热情了？”
骑士猛地回神，想抽回长枪——但奥尔瑟雅已经抬手握住了枪杆。
“松手——！”他低吼着，双臂肌肉贲张。
奥尔瑟雅叹了口气。
然后五指收紧。
咔吧——！
精钢打造的枪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中间部分像软化的树胶一样凹陷、扭曲，最终弯成了一个可笑的弧度。
骑士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果断松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红色短棒，“咔嚓”掰断，高举过头——
咻——砰！
绚烂的彩色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森林。
几乎是同时，二十三个同样装束的银甲骑士从四面八方涌出，长枪前指，迅速结成包围阵型。胸口的双剑盾徽在月光下反光——这是帝国直属的“白银骑士团”。
“保护公主！”有人高喊。
“拿下那个魔女！”
“她劫持了殿下！”
奥尔瑟雅转头看向爱丽丝。公主殿下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场闹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看样子。”奥尔瑟雅对她说，“你的手下好像误会了什么。”
“等、等等！”爱丽丝终于反应过来，“她不是坏人！她救了我！那些杀手才是——”
但骑士们已经听不进去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二十四杆长枪同时压低，枪尖寒光凛冽，形成了标准的冲锋起手式。杀气在空气中凝结。
奥尔瑟雅又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她把弯成U形的长枪随手扔在地上，“麻烦你，以后好好教教你的部下——”
她抬起右手。
血色锁链再次从虚空中窜出，如群蛇狂舞。
“——什么叫礼貌沟通。”
下一秒，锁链激射。
三秒后。
战斗结束。
二十四个骑士整整齐齐地被吊在周围的树上——这次不是倒吊，是正吊。锁链套着手腕，双脚离地半米，像一排等待风干的咸鱼。所有人鼻青脸肿，陷入昏迷，但都还活着。
奥尔瑟雅轻轻一拽，锁链化作红光消散。骑士们“噗通噗通”掉在地上，堆成一团。
爱丽丝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蓝色的水晶耳坠——那是治疗光幕消散时，悄然落入她掌心的物件。
月光透过林隙，照亮少女紧握的掌心，也照亮了骑士们狼狈倒地的身影。
森林重归寂静，唯有夜风拂过树梢的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