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名白银骑士吊在树上，像一堆被丢弃的提线木偶。
月光穿过林隙，照亮了他们鼻青脸肿的面容和歪斜的盔甲。没有血腥味，没有致命伤，甚至没有多少打斗痕迹——就只是“嘭嘭嘭”一阵闷响，然后所有人就被挂在树上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让人毛骨悚然。
爱丽丝·艾尔尼克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这可是白银骑士团第三大队啊！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每一位骑士都经过严格选拔，能单手挥动五十公斤重的长枪，能在马背上精准刺中百步外的靶心。他们是帝国的骄傲，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而现在，他们像刚出生的小鹌鹑一样，被一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少女……轻松拿捏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十秒。
“你……”
爱丽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它在颤抖。她看着那个银发红瞳的身影，看着对方手中那柄巨大的血色战镰，看着那对在月光下泛着宝石光泽的蝠翼。
恐惧和好奇在胸腔里打架。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颤声问道。
奥尔瑟雅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我？”她歪了歪头，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只是个隐居很久的血族而已。嗯……小有实力的魔法吟唱者。”
“欸——？！”
爱丽丝的音调拔高了八度。她死死盯着那柄战镰，镰刃上还残留着之前斩裂地龙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血色纹路。
“但、但你用的武器明明……”
“没人规定魔法吟唱者就不能打近战啊。”奥尔瑟雅随手把战镰转了个圈，动作流畅得像在舞动一根树枝，“这把镰刀不光能砍人，也能当法杖用。你看——”
她单手握住镰柄末端，轻轻往地上一顿。
嗡。
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魔力涟漪，周围的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升上半空。
“——很方便吧？”
爱丽丝呆呆地点头：“确、确实……”
“那边那个也同意吧？”奥尔瑟雅突然转向左侧的树林，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我看你身上也有不少魔力，比挂在树上的这些家伙要强得多呢。”
爱丽丝猛地转头。
树林的阴影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个中年男人，同样穿着白银骑士团的铠甲，但款式更精致，肩甲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绶带纹路。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胡茬修剪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他走出来的姿态很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武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苦笑。
“不愧是血族，黑夜的主宰。”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这点潜行伎俩，果然还是骗不过你们啊。”
“队长！”
爱丽丝惊呼出声，随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整个人扑了过去，一头扎进男人怀里。她紧紧抱住对方的腰，脸埋在冰冷的胸甲上，压抑了整晚的恐惧、委屈、后怕……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呜……呜呜呜……”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维克托斯——白银骑士团第三大队的大队长——轻轻拍着爱丽丝的背，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
“公主殿下，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吧？”
奥尔瑟雅的声音插了进来。她抱着手臂，斜眼看着这一幕重逢戏码，暗红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你家公主差点就没了。”她说，“我想知道，刚才——在那些黑袍杀手围攻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语气很平静，但问题像一把刀子，直直刺向核心。
维克托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轻轻推开还在抽泣的爱丽丝，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铠甲。
卡扣松开，肩甲卸下，胸甲解开……一层又一层，直到露出里面的亚麻衬衣。然后他掀开衣摆。
月光照在他裸露的上半身。
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
维克托斯的胸膛、腹部、手臂上，布满了扭曲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像某种恶毒的藤蔓寄生在皮肤之下，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发紫发黑，看上去触目惊心。
“说来惭愧。”维克托斯苦笑着，声音里满是疲惫，“刚才我被一个强敌缠住了。那家伙……很强，用的毒也很刁钻。我虽然把他重伤逼退，但还是中招了。解毒花了不少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奥尔瑟雅一直在观察。
眼睛的转动，肌肉的微表情，呼吸的节奏，还有那些黑色纹路的走向——她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所有细节收入眼中。同时，她暗中施展魔法，在掌心凝聚了一个微不可查的魔法阵。
魔力触须探出，轻轻触碰那些黑线。
反馈回来了：确实是毒素，而且是很麻烦的混合型神经毒素。黑线是被污染、坏死的血管，毒素已经侵入了内脏。如果不是这人身体素质强悍，加上及时用斗气压制，恐怕早就……
“嗯。”奥尔瑟雅点点头，“你没说谎。”
她放下抱着的双臂，向前走了一步。
维克托斯警惕地看着她——尽管这个少女刚才救了公主，但她展现出的实力太过诡异，而且血族的身份……
“现在，”奥尔瑟雅说，“你的诚实值得一份奖励。”
她没有打响指，也没有念咒。
而是轻轻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嗡——
一道微光从她掌心浮现，随即化作一簇小小的、跃动的淡绿色火焰。那火焰只有烛焰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仿佛凝聚了整片森林的生机。
“这是……？”维克托斯疑惑地看着那簇火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焰——它不散发高温，反而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新，连他体内毒素带来的刺痛都似乎减轻了些许。
爱丽丝也睁大了眼睛。她能感觉到，那火焰中蕴含着某种纯粹而强大的力量，与她所知的任何魔法都不同。
奥尔瑟雅没有解释。她只是轻轻一推手掌——
淡绿色的火苗飘向维克托斯，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骤然扩散！
哗——
火焰温柔地包裹了他的全身，却没有点燃衣物，也没有带来灼痛。相反，它如同流动的翡翠液体，沿着那些黑色纹路渗透、蔓延。
“啊……”维克托斯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不是痛苦，而是震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火焰所过之处，那些深入骨髓的毒素正在被剥离、分解、净化。更不可思议的是，一些陈年旧伤——左肩那道二十年前留下的刀疤，右肋曾被魔法余波震裂的骨头，甚至还有年轻时过度训练导致的暗伤——都在火焰的包裹下缓缓愈合。
“这火焰……”维克托斯的声音有些发颤，“它在治疗我？可这……这究竟是什么力量？我从未见过这样的……”
“异火。”奥尔瑟雅平静地说，手掌依然虚托着，控制着火焰的流动，“一种特殊的天地造物。这个名为【万灵圣炎】，有净化毒素、治疗伤势的功效。”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工具。
但维克托斯和爱丽丝都明白——这绝不普通。
能够如此迅速地驱散那种棘手毒素，还能同时治愈多年旧伤……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治疗魔法”的认知。在帝国的记载中，即便是最高阶的圣光治疗术，也做不到如此全面且迅速的效果。
“天地造物……”维克托斯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他隐约记得，在一些极其古老的文献中，似乎提到过类似的传说——某些自然孕育的奇异存在，拥有超越常规魔法的威能，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
而现在，神话就在眼前。
淡绿色的火焰持续燃烧了约半分钟，颜色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月光下，维克托斯赤裸的上半身已经焕然一新。那些狰狞的黑色纹路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恢复了健康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变得更加饱满有力。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五岁，连眼神都更加清明锐利。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握了握拳。力量在体内奔涌，比中毒前更充沛，更流畅。他甚至能感觉到，多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斗气瓶颈，似乎都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可思议。”维克托斯深吸一口气，看向奥尔瑟雅，“这份恩情，我该如何报答？”
“不用在意。”奥尔瑟雅收回手，那簇淡绿火焰在她掌心缓缓熄灭，“我说了，这是对你诚实的奖励。”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如果你毒发死了，谁带路离开这片森林？”
维克托斯愣住，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少女……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无论如何，”他后退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这是骑士面对尊贵客人时的最高礼节，“您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公主殿下的命。这份恩情，白银骑士团第三大队铭记于心。”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询问。
“现在……我们准备返回帝都。姑娘您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一些补给和地图。”
奥尔瑟雅眨了眨眼。
机会来了。
“能带上我一起吗？”她说，语气很自然，“不瞒你们，我在这片森林里……迷路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爱丽丝和维克托斯同时一愣。
一个能瞬间制服二十四名精锐骑士、能操控传说中的天地造物、还有翅膀能飞的血族……迷路了？
“放心，不会吃白食的。”奥尔瑟雅指了指地上的骑士们，“到帝都为止，我可以担任公主殿下的护卫。毕竟——”
她笑了笑，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看起来，想杀她的人还没死心呢。多一个保镖，总没坏处吧？”
维克托斯看着这个少女。
他今年四十二岁，从军二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战场上咆哮的狂战士，宫廷里微笑的政客，森林中沉默的猎手……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外表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眼神却沉淀着某种远超年龄的东西。实力强得离谱，却说自己“迷路了”。明明救了人，却不求回报，只提了个看似简单的要求。
可疑吗？非常可疑。
但……维克托斯看了看旁边还在抽鼻子的爱丽丝，又看了看被挂在树上那群刚刚开始呻吟着醒来的部下。
如果这个少女真的想对公主不利，刚才就可以动手。如果她想对骑士团不利，现在地上应该已经多了二十四具尸体。
更重要的是——她治好了自己的毒。用一种闻所未闻的、传说中的力量。
“哈哈……”
维克托斯突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心的、开怀的笑。
“这就说笑了。您救了公主，又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们报答还来不及，哪能谈什么吃白食。”他正了正神色，“如果您愿意同行，那是我们的荣幸。我以骑士的荣誉保证，会将您安全护送至帝都，并尽己所能提供您需要的一切帮助。”
他说着，后退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这是骑士面对尊贵客人时的最高礼节。
“说起来，还未正式自我介绍。”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奥尔瑟雅，“在下维克托斯，帝国白银骑士团第三大队大队长。敢问姑娘您的名讳是？”
“奥尔瑟雅。”她说，“叫我奥尔瑟雅就好。”
她伸出手——不是贵族式的礼仪手，而是很随意的、像朋友见面那样的动作。
“那么……这一路，请多指教了，维克托斯队长。”
维克托斯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握住那只手，站起身。
“请多指教，奥尔瑟雅小姐。”
“幸好当年刷副本时运气好，拿到了这个异火。”她在心里轻声说。“虽然在这个世界不知道能不能像游戏里那样无限复活，但至少治疗道具是够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