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身披灰色斗篷的身影坐在长桌两侧,桌上的羊皮纸报告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摊开在摇曳的烛光下。
“这就是你说一定能成功的行动?”漆黑面具后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差点全军覆没。看来我得重新考虑我们的合作了。”
另一人靠在椅背上,纯白面具遮掩着所有表情。
“失败是常有的事。”白面人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慵懒,“下一次成功就行了。”
“成功?你拿什么成功?”黑面人猛地倾身,烛光在他面具上投出扭曲的暗影,“第五位阶的杀手全灭,这说明公主身边不止有那个三队长。你连拖住维克托斯的人都突破不了防线,还有什么底牌?”
黑面人作势要起身离开,斗篷在石地板上摩擦出沙沙声响。
这时候,我开口了。
“你的事情,总部已经知道了。”
黑面人的动作瞬间凝固。随后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漆黑的眼孔中跳动:“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白面人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而且总部派来的人,你也认识。只要那位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目标。”
“你说的莫非是……”
“总之,”白面人出声打断他,靠回椅背,“你在家静待喜报就行。”
黑面人重新坐了回来,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沉默在密室里蔓延了足足半分钟。
“那么,”黑面人最终开口,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们想要什么?他出手不可能没有代价。如果代价太高,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不需要。”
“什么?”黑面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你们会做赔本买卖?怎么,要转性了?我可以帮你们申请成为帝国公民,费用全包。”
“哦不不不,”白面人摇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误会了。我们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你当然得加钱——只是这个钱,不用你出。”
“……哦?”黑面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公主身边那个神秘人,成了你们的新目标?”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哼。”黑面人站起身,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我不管你们打什么算盘,只要把公主宰了就行。”
“那是自然。”白面人起身,向客人微微颔首,“作为代价,公主的全部财产,还有藏在她身边的神秘人,就都归我们了。”
“成交。”
……
爱丽丝·艾尔尼克斯,尊贵的王国第三公主,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蜷缩在补给马车的角落里。
“嘶——”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她整个人被颠得离地三寸,又重重落回硬木板上。屁股早已失去知觉,腰背酸痛得像要断掉。这辆临时征用的马车没有任何缓冲装置,每一道车辙都直接传递到她娇生惯养的身体上。
“殿下,您还好吗?”车厢外传来维克托斯关切的询问。
“我——”爱丽丝咬紧牙关,把快要脱口而出的哀嚎咽了回去,“我还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说谎。
从上午到下午,马车已经行驶了十个小时。十个小时的颠簸,十个小时的硬板折磨。当太阳开始西斜时,爱丽丝终于撑不住了。
“停车!”她掀开车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维克托斯队长,我需要休息!立刻!”
维克托斯策马来到车窗旁,脸上写满歉意:“殿下,我很理解您的难处。但这条路山贼土匪众多,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前方的村庄。还有大概两个小时路程,请您再忍耐一下——”
“两个小时?!”爱丽丝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她看向车厢另一侧——奥尔瑟雅正裹着斗篷睡得香甜,银白的长发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呼吸均匀而绵长。这家伙从天亮睡到现在,一次都没醒过。上次要不是爱丽丝眼疾手快,她差点就被颠出车外了。
凭什么?!凭什么我在这里受苦,她就能睡得这么香?!
“殿下?”维克托斯还在等待答复。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王室教养在最后一刻占了上风。
“……长痛不如短痛。”她睁开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加快速度吧。早点到村子休息。”
“遵命。”
车队的速度加快了。爱丽丝缩回车厢,恶狠狠地瞪着熟睡的奥尔瑟雅。
“你是猪吗……”她小声嘀咕,“这么颠都能睡……”
……
奥尔瑟雅确实睡得很沉。
身为血族,她的生理时钟与人类完全相反。太阳升起时,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太阳落下后,精神才会逐渐苏醒。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即便她是始祖也无法完全摆脱。
所以当夜幕降临,皓月初升时——
“唔……”
奥尔瑟雅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泽。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一觉睡得真好……既没做梦,也没被吵醒……”她揉了揉肩膀,“就是身上有点酸痛。果然睡太久了。”
手在身侧摸索,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拿起一看,是个牛皮水袋。她拔开塞子,淡淡的铁锈味飘了出来。
【鉴定】
魔法阵在眼中一闪而过。确认了,是人血。
奥尔瑟雅盯着水袋看了三秒,叹了口气。
“算了,总比饿着强。”
仰头饮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说实话,味道不差,甚至有点熟悉。在她还是人类的时候,过年杀猪时总会准备生猪血,她其实挺爱吃的。
只是心理上需要适应,毕竟这是人血。
喝完后,她掀开车帘。外面是个静谧的小村庄,骑士们已经在河边扎好帐篷,篝火的光在夜色中跳跃。说笑声和烤肉的香气飘过来。
公主呢?
奥尔瑟雅下车,向篝火走去。骑士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烤肉喝着啤酒,气氛热烈。有人注意到她,抬手打招呼:“哟,醒啦!要来点吗?”
她摇头,目光扫过人群。没有爱丽丝的身影。
奇怪。
她继续往前走。篝火看起来不远,但走了好一会儿,距离似乎没有缩短。
不对劲。
奥尔瑟雅停下脚步,血族敏锐的感知在警报。她闭上眼睛,将魔力汇聚于双眼——
再睁开时,世界变了模样。
哪里有什么村庄,哪里有什么篝火。她仍然站在马车旁,一步未动。夜幕下的森林寂静得诡异,骑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幻术。
而就在同一时刻,她设置在爱丽丝身上的防御魔法被触发了。
“哼。”奥尔瑟雅眼中血光一闪,“自投罗网。”
……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村庄。那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聚落,坐落在河边,安静而朴素。村民们看到白银骑士团的徽章,既敬畏又热情,提供了新鲜食物和柴火。
“就在这里扎营吧。”维克托斯选了河畔一块平坦空地,“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骑士们忙碌起来。扎帐篷、生火、准备晚餐。颠簸了一整天的爱丽丝终于能舒展身体,在河边做了几个伸展动作,缓解腰背的酸痛。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突然想起车厢里还在睡觉的那个家伙。
“真是的……”她小声抱怨,“还说什么当我的保镖……”
入夜,篝火升起。骑士们把肉串架在火上烤,撒上香料,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声响。有人从村民那里买来新鲜啤酒,麦芽香气在夏夜的空气中弥漫。
“殿下,请。”维克托斯递来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肉。
爱丽丝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眼睛一亮——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粗犷美味。
“怎么样?”年轻的骑士莱昂笑着问。
“好吃。”爱丽丝诚实地回答。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骑士们开始讲起训练时的糗事,巡逻时的见闻,甚至有人拿出简易乐器弹奏起来。他们没把爱丽丝当外人——保持适当距离的同时,邀请她参与各种游戏,教她怎么烤出完美的肉串,怎么辨别蘑菇是否有毒。
爱丽丝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王室礼仪和沉重责任暂时被抛在脑后。
在不远处的树影中,维克托斯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就让这些年轻人放松一下吧,反正今天白天奥尔瑟雅解决了那些杀手,新的敌人应该不会这么快来袭的。
他错了。
第一个倒下的是莱昂。他刚喝完一杯啤酒,突然身体一僵,酒杯从手中滑落。
“莱昂?”
旁边的同伴扶住他,然后自己也摇晃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围坐在篝火旁的骑士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像被无形的手推倒的骨牌。
维克托斯瞳孔骤缩。毒?!什么时候——
“晚上好啊,三队长。”
阴影中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熟悉的黑袍,手中试管里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正是白天那个用毒大师。
另一个身形瘦小,裹在深灰色紧身衣里,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戏谑和残忍。
“公主殿下!”维克托斯拔剑大吼,“快逃!”
爱丽丝的反应极快。她几乎在维克托斯喊出声的瞬间就转身冲向森林,胸前的项链绽放微光——加速魔法启动,她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啧,跑得还挺快。”灰衣杀手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猫捉老鼠的愉悦,“那就陪你玩玩。”
他没有立刻追击,而是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维克托斯想阻拦,但毒师挡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队长先生。”毒师晃了晃手中的试管,“这次可不会让你轻易脱身了。”
……
爱丽丝在森林中狂奔。
树枝划破她的裙摆,荆棘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留下血痕。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向前跑。项链的魔力在持续消耗,她能感觉到光芒在逐渐暗淡。
五分钟。十分钟。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
终于,她撑不住了,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息。环顾四周——寂静的森林,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没有人追来。
逃脱了吗?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咻!
飞刀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树干上。裙摆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大腿皮肤。
“哎呀,差一点呢。”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判断方位,“继续跑啊,公主殿下。让我多开心一下嘛。”
爱丽丝咬牙,再次狂奔。
这样的猫鼠游戏重复了许多次。每次她以为逃脱时,飞刀就会出现,不致命,只是划破衣服,制造伤口,逼她继续逃命。那个杀手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她的恐惧和绝望。
而爱丽丝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她跌坐在林间空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项链彻底暗淡,几次徒劳的反击耗尽了所有魔力。裙装破烂不堪,身上遍布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结束了。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像猫在落叶上行走。灰衣杀手从树影中走出,手中把玩着两把飞刀。
“阿嘞嘞,不跑啦?”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失望,“多没意思啊。我还想多玩一会儿呢。”
爱丽丝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但她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笑。
“已经不用逃了。”她轻声说,声音疲惫却异常清晰,“接下来要遭殃的,是你!”
杀手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哈哈哈!你说什么?公主殿下,你是不是吓傻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捡起脚边一块锋利的石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割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
“啧,自尽?”杀手撇撇嘴,“真没意思——”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爱丽丝流出的血没有落在地上。那些血液悬浮在空中,化作红光包裹住她。手腕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上的擦伤也在消失,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红润。
而更可怕的是——她胸前的项链,重新亮起了光芒。
“这不可能!”杀手失声喊道。
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不能再玩了!必须立刻杀了她!
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短剑直刺爱丽丝心脏。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力量,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但还是慢了。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如流星坠地。
轰!
尘土飞扬。杀手感到一股恐怖的力量砸在背上,他的脸被狠狠摁进泥土里,四肢瞬间被什么东西捆住,动弹不得。
“你没事吧?”
清脆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杀手艰难地转动眼珠,只能看到一双纤细却如钢铁般牢固的腿,正踩在他的后脑勺上。
奥尔瑟雅蹲下身,看着瘫坐在地的爱丽丝,歪了歪头:“看起来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爱丽丝盯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
“你!可!真!能!睡!啊!”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告奋勇当我的保镖!有你这么保护人的吗?!我差点就死了!死了!!”
奥尔瑟雅缩了缩脖子:“那个……抱歉?我没想到自己睡得那么沉……”
“没想到?!你是猪吗?!”
“这个……血族本能……”
“我不管!”
在两人争吵时,树林里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维克托斯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模样凄惨至极。
华丽的银白铠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纹路和被腐蚀成一片烂肉的伤口。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殿……下……”他看见爱丽丝完好无损,松了口气,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下。
“维克托斯!”爱丽丝惊呼。
奥尔瑟雅皱眉:“啧,伤得这么重……”
她打了个响指。万灵圣炎再次燃起,将维克托斯包裹其中。这次燃烧的时间比上次长得多——毒已经深入骨髓,腐蚀了内脏,清创和再生需要时间。
火焰熄灭后,维克托斯躺在地上,皮肤恢复光滑,黑纹消失,呼吸变得平稳。但他身上的铠甲和衣服——全烧没了。
精壮的身躯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奥尔瑟雅立刻闭上眼睛,顺手用万灵圣炎在爱丽丝眼前制造了一片绿色光幕。
“你干什么?!”爱丽丝眼前一片绿,什么都看不见。
“儿童不宜。”奥尔瑟雅淡定地说,“队长先生,能麻烦你先找件衣服穿吗?”
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维克托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脸瞬间红到耳根。
“非、非常抱歉!我这就去!!”他捂着脸冲进树林,留下两个女孩和一个被捆成粽子的杀手。
夜风吹过林间空地,篝火在远处村庄边静静燃烧。第二次袭击,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奥尔瑟雅踢了踢脚下的杀手,撤掉遮挡她视线的绿幕,看向爱丽丝:“这家伙怎么处理?”
爱丽丝盯着杀手看了几秒,眼中闪过冷光。
“带回去。”她说,“有些问题,我们需要答案。”
月光下,公主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柔弱。
那是属于王族继承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