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德伍德——这个名字既是艾尔尼克斯帝国开国皇帝的名讳，也是这座屹立于奇洛斯山脚、历经一个又一个千年风雨的首都之名。
赶路的这一周出乎意料的平静。自从离开克劳德城后，奥尔瑟雅一行人再未遭遇任何袭击，行程安稳得让人有些不适应。“大概是见识到你的实力后，那些家伙都退缩了吧？”某天宿营时，维克托斯曾这样推测。奥尔瑟雅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奥尔瑟雅，魔法到底该怎么学啊？”
“今天能教我那个召唤火焰的魔法吗？”
“血族的魔法和人类的魔法有什么不同呢？”
从出发第二天开始，爱丽丝就像只黏人的小猫般缠着她问个不停。问题在于，奥尔瑟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游戏里，学习技能只需要找到技能卷轴，点击确认按钮，技能列表里就会多出一个新图标。这种机制要如何向这个世界的土著说明？
于是她只能不断回避：“现在不是时候”“路上不方便”“等到了帝都再说”……各种推托之词轮流上阵，直到马车驶入那座宏伟的城门。
百米高的灰色城墙如同山脉般横亘眼前，镶嵌着魔法符文的巨大城门在卫兵的操控下缓缓敞开。瞭望塔与烽火台在城墙上一字排开，无声昭示着这座城市坚不可摧的防御。
而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街道以平整的石板铺就，两侧建筑风格统一却各具巧思，阳台上垂落的鲜花为石质立面增添了一抹亮色。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脸上洋溢着在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光彩——那是对生活的期待，是对未来的确信。
“很壮观吧？”爱丽丝趴在车窗边，语气中带着自豪，“这就是我的家乡，帝国的心脏。”
奥尔瑟雅的视线却越过繁华街景，投向远方山腰。在那里，一片巍峨的城堡建筑群依山而建，金色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其规模之宏大、装饰之华丽，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屏息。
那就是皇宫，艾尔尼克斯帝国的权力中枢。
不过，那些已经与她无关了。
“好了，我就送到这里。”奥尔瑟雅强撑着愈发沉重的眼皮，在马车停稳后第一时间跳下车厢，“契约完成，接下来就各走各路吧。”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她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这段时间她努力调整作息，将白天的活动时间延长到了正午，但一旦超过这个界限，身体就会像断电的机器般强制关机——这是血族体质无法违背的铁律。
“欸？这就要走了吗？”爱丽丝急忙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不行不行！”
奥尔瑟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试图抽回手臂：“人生就是由无数离别组成的，早点习惯比较好哦。”
“女士所言极是。”维克托斯微笑着走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印有皇室纹章的羊皮纸，“但离别之前，何不多停留片刻？方才我收到了陛下的旨意——皇帝陛下希望能亲自向您表达感谢，恳请您前往王宫一叙。”
“啊……真的不用了，人送到就……”话未说完，又一阵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奥尔瑟雅只觉得眼前景象开始模糊，“哈——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我得找个地方睡觉……”
“那就去我房间睡吧！”爱丽丝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地将半昏睡的奥尔瑟雅拉向另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豪华马车，“我们走！”
车门关上，维克托斯亲自驾马，皇家卫队在前后开道，车队以惊人的速度向山腰疾驰。
不得不说，皇家马车的确与众不同。减震系统精良到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隔音效果让街市的喧嚣化为遥远的背景音，座椅填充着某种不知名的柔软材质，透气又舒适——舒适到让本就困倦的奥尔瑟雅更加难以抵抗睡意的侵蚀。
“不能睡……现在绝对不能睡……”她用力掐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眼皮依然不听使唤地缓缓下垂。
当马车最终停下时，透过车窗看到的景象让她残存的意识吃了一惊。
红毯从宫门内一直铺到马车前，两侧是整齐列队的金甲禁卫军，阳光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在红毯尽头，身着华服的皇帝与皇后正站在那里，目光温柔地望向马车。
这阵仗……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车门打开，爱丽丝像只小鸟般飞扑出去，一头扎进皇帝怀中。
“父皇！母后！我好想你们！”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皇帝轻抚着女儿的发丝，威严的面容此刻满是慈爱，“这一路辛苦了。”
皇后也走上前，眼中泛着泪光。天知道当她得知女儿屡遭刺杀甚至遭遇兽潮时，有多想亲自率领大军前去接应，只是繁重的政务将她牢牢拴在了这座宫殿里。
“对了，”皇帝抬起头，“那位一路保护你的人呢？让我们见见吧。”
爱丽丝擦了擦眼泪，转身将摇摇晃晃的奥尔瑟雅拉下马车。
“父皇，母后，这位就是奥尔瑟雅，一路上多亏了她我才能平安回来。”爱丽丝介绍道，随即注意到奥尔瑟雅的状态——她正低着头，身体微微摇晃，像棵在风中飘摇的芦苇。
“见过……”奥尔瑟雅勉强开口，可就在她抬起头、阳光直接照在脸上的瞬间，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断线。
砰。
她直挺挺地倒在红毯上，一动不动。
“有刺客？！”皇帝脸色骤变，金甲禁卫瞬间收缩阵型，将皇室成员层层护在中央。这些战士无一不是千挑万选的精英，有他们在，任何暗杀都绝无成功的可能。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准确说，是鼾声——从倒在红毯上的那位“刺客”身上传来。
爱丽丝无奈地扶额：“父皇……她只是睡着了。奥尔瑟雅是血族，白天必须睡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血族？”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挥退禁卫，“原来如此。我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血族。”他对身旁的女仆吩咐道：“将她安置在客房，好生照料，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等等！”爱丽丝叫住准备上前搀扶的女仆，“把她送到我的房间吧，我想亲自照顾她。可以吗，父皇？”
皇帝看了看女儿坚定的眼神，微微一笑：“随你喜欢。至于奖赏……”他转向单膝跪地的维克托斯，“白银骑士团的诸位辛苦了。维克托斯队长，随我去书房详细汇报这一路的经历。你们的奖赏已经准备妥当，具体内容容我卖个关子，等你回到驻地自然知晓。”
“谢陛下！”
……
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
当奥尔瑟雅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明月高悬。久违的深度睡眠让身体彻底恢复，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如果忽略此刻正被当成抱枕紧紧搂住的状况的话。
爱丽丝睡得正香，双手双脚如八爪鱼般缠在她身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皮肤。
“这样下去可不行……”奥尔瑟雅小声嘀咕，试图轻轻抽出被压住的手臂，“喂，醒醒，至少换个姿势再睡……”
“唔……再五分钟……”爱丽丝迷迷糊糊地嘟囔，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
“真是的……”奥尔瑟雅叹了口气，下一秒，她的身体化作一团暗红色雾气，轻而易举地从束缚中脱离，又在床边重新凝聚成形。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而当她无意间瞥见梳妆镜中的倒影时，整个人僵住了。
镜中的她穿着一件纯黑色丝绸吊带睡裙，细腻的材质贴合着身体曲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等等。
不对劲。
她记得自己之前穿的是在克劳德城那家服装店试的裙子，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个？而且……连内裤都换过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爱丽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已经换上铠甲的奥尔瑟雅，露出灿烂的笑容：“晚上好呀。”
“现在是你的睡眠时间吧？继续睡。”
“不用啦，从中午回来一直睡到现在，早就睡饱了。”爱丽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倒是你，感觉怎么样？”
“神清气爽。”奥尔瑟雅一边系紧臂甲的绑带，一边问道，“所以这里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爱丽丝鼓起脸颊，“在面见父皇母后的时候居然当场睡着，整个帝国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心大的人了！”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奥尔瑟雅挠了挠头，“没办法，实在撑不住了，又是大白天，血族的体质就是这样。”
“哼，感谢本公主吧。”爱丽丝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小小的得意，“是我把睡得跟木头一样的你带回房间，亲自帮你换衣服、擦身体的哦！你可是我照顾的第一个人。”
“是是是，万分感谢，尊贵的公主殿下。”奥尔瑟雅敷衍地应着，将话题转向正事，尽全力忽略她脱了自己内裤这件事，“说起来，我隐约记得皇帝陛下找我有事？”
“是关于奖赏的。”爱丽丝正色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当然要重赏。父皇已经决定了，明天会正式授予你爵位和领地，还有帝都内的一处庄园和一大笔资金。”
“领地？庄园？”奥尔瑟雅皱起眉头，“我可没时间管理这些。”
“安心啦，不需要你亲自管理。”爱丽丝解释道，“你可以任命代理人代为管理领地，自己只要收取收益就好。以前很多贵族都是这么做的。”
“听你的语气，现在情况不同了？”
爱丽丝思索片刻，认真回答：“现在确实不太一样。帝国对贵族领地的监管严格了许多，如果领地治理不善，领主会受到严厉惩罚，甚至可能被判处死刑。所以现在的贵族要么兢兢业业亲自管理，要么就委任真正有能力的人代管。至于那些只知道压榨领民的废物……”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基本都被父皇清洗掉了，他们的财产全部充入国库。正因为如此，帝国才能像现在这样强盛。”
“嚯，强盛啊……”奥尔瑟雅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那是什么表情！”爱丽丝不满地抗议，“在人类国家中帝国已经算很强的了！西边的王国还在大量使用农奴和落后农具，整天沉迷宗教仪式；北方的凯恩联邦倒是整天琢磨怎么把炼金术和机械结合起来，搞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发明，但根本不在乎底层人民的死活，光是去年我知道的暴动就有三次！”
“听起来可真够乱的。”奥尔瑟雅耸耸肩，“不过那个联邦的研究方向我倒觉得不错，炼金术与机械的结合，可行性其实很高。”
“欸？为什么这么说？明明是两种完全不相干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奥尔瑟雅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我以前走过类似的路，确实搞出过不少有趣的东西。只是后来那些发明跟不上我的需求了，就被丢在仓库里吃灰。”
“你还会炼金术？！”爱丽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嗯，会的东西还挺多的。”
“那能教我吗？”爱丽丝凑上前，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期待。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嘛！”
奥尔瑟雅转过身，月光在她眼中映出复杂的神色：“……原因有些复杂。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教你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切，谁稀罕。”爱丽丝撇撇嘴，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帝都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如星河。而在远方的山影之上，一轮明月正静静俯瞰着这座古都，以及其中刚刚开始交织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