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的准备工作还需要些时间,奥尔瑟雅决定趁着空闲好好利用刚到手的图书馆权限。毕竟最高级借阅令这种东西,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站在学院图书馆主馆入口处的台阶上,她难得地感到了某种渺小。
帝国皇家图书馆的规模已经堪称宏伟,在她的记忆里,能与之媲美的建筑屈指可数。可眼前这座建筑……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巨大的拱门足有二十米高,门楣上雕刻着万族学院创立至今的简史浮雕。透过敞开的大门向内望去,一层层的书架如同迷宫般延伸至视线尽头。粗略估算,光是这栋建筑的本体体积,就至少是“鸟巢”国家体育场的十倍以上。
“这地方……到底藏着多少书啊……”奥尔瑟雅忍不住喃喃自语。
她自认读过的书不算少,能在世界顶尖的航空军火公司担任工程师,没点知识储备根本不可能。但和眼前的书海相比,她过去那点阅读量简直像大海中的一滴水。
在入口处取了一本烫金的导览手册,她开始寻找目标区域。
“历史区在……五楼到十五楼?!全部都是?!”奥尔瑟雅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八度,“开什么玩笑!就算用加速阅读和记忆的魔法,也不可能看完这么多书吧!学院是把这一万多年的历史全塞进来了吗?”
“准确说,是一万四千四百七十五年零三个月又十六天。”
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奥尔瑟雅转身,看见一位佝偻着身子的光头老人。他留着几乎垂到胸前的花白胡须,右手拄着一根朴素的木制拐杖,左臂上戴着一枚刻着翻开书页图案的金属臂章——图书馆总管理员的标志。
“学院下设‘理性信使协会’,专门负责搜集、整理、编纂世界各地的历史文献。”老人的语调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五楼到十五楼的藏书,大约百分之五十二是他们历年来的成果。”
“花一万多年记录历史……”奥尔瑟雅皱起眉头,“总该有个目的吧?”
“你暂时还不需要知道。”老人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图书馆里,请保持安静。”
“……抱歉。”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拄着拐杖缓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逐渐远去。奥尔瑟雅耸耸肩,朝螺旋上升的巨大楼梯走去。
……
五楼,历史区。
当奥尔瑟雅真正站在这一层的入口拱门下时,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信息的海洋……
或者说,信息的泥石流。
放眼望去,书架如同整齐排列的士兵方阵,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每一排书架都有近十五米高,需要借助可移动的悬浮梯才能取到上层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卷和某种防腐药剂的混合气味。
她随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帝国初年内衣样式变迁史·第一卷(宫廷篇)》。
封面上还细致地画着几个不同时期内衣的线稿插图。
又抽出一本稍薄些的。
《王国蘑菇烹饪史考:从毒蘑菇鉴别到皇家蘑菇宴的百年演变》。
再一本。
《矮人族打铁时哼唱的民歌收集·第七卷(炉火与铁砧之歌)》。
“……这些作者到底是有多闲啊!”奥尔瑟雅终于忍不住吐槽出声。
她把书塞回原处,扶着额头开始思考该如何着手。就在这心烦意乱之际,不远处的书架间传来一阵令人不快的骚动。
吵闹声、嘲笑声,还有一个她熟悉的声音。
“上次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是蒂娜。
奥尔瑟雅皱起眉,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源移动。穿过两排书架后,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令她火冒三丈的场景——
拉娜蜷缩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嘴角渗着鲜红的血丝,左侧脸颊已经肿起。蒂娜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周围围着十几个学生,有男有女,个个脸上都挂着看热闹或幸灾乐祸的笑容。
“给我打!今天我要这贱人爬着出图书馆!”蒂娜朝拉娜啐了一口唾沫,对周围的跟班们下达命令,“出了事我担着!”
几个高大的男生狞笑着上前。拉娜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但最让奥尔瑟雅不解,甚至可以说是恼火的是拉娜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明明已经陷入绝境,明明那些人下一秒就可能下死手,她却只是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任由那些人抓住自己,连一句抗议的话都没有。
为什么?
“我说,你们是不是太吵了点?”
奥尔瑟雅从书架后缓步走出。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哈?你算哪根葱,敢管我们的事?”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生嗤笑一声,朝她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不想挨揍就滚远点!别碍事!”
“哟,仔细一看,这小妞长得还挺标致嘛。”另一个满脸雀斑、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猥琐地舔了舔嘴唇,“陪哥哥们玩玩,说不定我们心情一好,就放过你了呢?哈哈哈——”
哄笑声在书架间回荡。
蒂娜看到奥尔瑟雅的瞬间,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那张还算漂亮的脸蛋因为愤怒而扭曲:“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给我连她一起打!往死里打!”
“好嘞,大姐头!”
七八个男生立即朝奥尔瑟雅围拢过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她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跪地声接连响起,如同某种怪异的鼓点。包括蒂娜在内,所有围着她的人全都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膝盖,以极其狼狈的姿势重重跪倒在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诡异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发出惨叫。
他们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声带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图书馆内禁止喧哗。”奥尔瑟雅冷冷扫视着这些跪在地上、因剧痛而面容扭曲的家伙,腥红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不懂规矩,就好好受点教训。”
“图书馆内同样禁止动武。”
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总管理员不知何时出现在奥尔瑟雅身后,那根朴素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收回你的威压吧,小姑娘。这里交给我来处理。”老人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拉娜,“带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去医务室。她需要治疗。”
“好。”
奥尔瑟雅挥手散去威压。跪在地上的众人顿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倒地,痛苦的呻吟和哀嚎这才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但她没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拉娜身边,弯下腰,小心地将她横抱起来。
“抓紧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她脚下亮起,复杂而优美的魔法阵纹路一闪而逝。下一秒,两人的身影便从图书馆中彻底消失,只留下满地哀嚎的人和那位表情依旧平静的总管理员。
……
别墅客厅,柔软的沙发上。
奥尔瑟雅将拉娜轻轻放下,迅速从空间背包中取出一瓶装着血红色液体的水晶瓶。她拔掉瓶塞,将散发着淡淡甜腥气的液体洒在拉娜身上。
淡红色的光晕立即从各处伤口泛起。脸颊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嘴角的血迹渐渐淡化消失,擦伤和淤青也在几个呼吸间愈合如初,连衣袍上沾染的污渍都变得干干净净。
“谢、谢谢你……”拉娜缓缓坐起身,低着头小声道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奥尔瑟雅却摇了摇头。她在拉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得近乎质问:
“你刚才为什么不反抗?”
拉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种情况,如果我不在,你真的可能被打死。”奥尔瑟雅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为什么宁愿挨打也不还手?你明明有魔力,哪怕只是放个最简单的魔法干扰他们逃跑也好啊!”
“我……我不能反抗……”拉娜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听不见。
“什么叫‘不能’?”奥尔瑟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泪水开始在拉娜的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过了足足十秒,才哽咽着艰难开口:
“母亲……我母亲还在王宫里……如果我反抗,惹恼了蒂娜……她一定会用母亲来报复我……母亲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不了折磨的……”
原来如此。
人质,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威胁手段。
奥尔瑟雅沉默了。难怪拉娜宁愿忍受这般欺辱也不敢还手,因为反抗的代价,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
但她不打算就这样坐视不理。
“拉娜,”奥尔瑟雅站起身,走到拉娜身边坐下,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放心吧,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我不会让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的。”
怀中的少女终于控制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泪水浸湿了奥尔瑟雅的肩头,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奥尔瑟雅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任由她宣泄情绪。
突然,拉娜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一声比一声急促,到后来几乎喘不过气,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甚至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拉娜?!”奥尔瑟雅急忙扶住她,右手迅速按在拉娜的胸口,魔力如纤细的探针般渗入她的体内,开始进行全面的扫描检查。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在拉娜心脏周围,盘踞着一团灰色的、蛛网般的异常物质。它像某种恶性的寄生植物,纤细的触须深深嵌入心肌组织,缠绕着主要的血管和魔力通道。更糟糕的是,它不仅在阻碍魔力的正常流动,它甚至在主动吸收拉娜自身的魔力,将其转化为维持自身存在的养分。
“我……没事……”拉娜勉强止住咳嗽,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老毛病了……咳一阵子……自己就会好……”
“这可不是什么‘老毛病’。”奥尔瑟雅收回手,神情凝重得可怕,“你心脏周围有东西。像蛛网一样死死缠在上面,阻断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魔力通道。”
拉娜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难、难道……我从小就控制不好魔力,就是因为这个?”
“你说控制不好魔力?具体是什么情况?描述得越详细越好。”
“就是……情绪一激动,魔力就会彻底失控乱窜……平时施法也经常失败,明明能感觉到体内有充足的魔力,却怎么都调用不出来……有时候好不容易用出来了,魔法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或者干脆走样……”
奥尔瑟雅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描述……她太熟悉了。
在《永恒国度》里,有一个耗时极长的系列任务就是关于一种名为“心缚诅咒”的先天性疾病……或者说,先天诅咒更准确。患者的心脏会被诅咒物质缠绕,导致魔力控制出现严重障碍,随着年龄增长,症状会越来越重,最终在某个时刻心脏彻底停跳。任务的核心就是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并治愈一个特定的NPC。
如果拉娜的情况真的是心缚诅咒……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奥尔瑟雅站起身,朝拉娜伸出手,眼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或许我真的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拉娜呆呆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向奥尔瑟雅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跟我来。”奥尔瑟雅的语气不容置疑,“去我的研究室。我们需要做个详细检查。然后,制定治疗方案。”
希望,在这一刻悄然萌发。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