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泉冻咽夜,月吟应切寒。
乱山缀残雪,孤烛不照人。
顾清寒洞府周围是一片与她生活很像的风雪。
硕大的山峰,只她一人独住,她也毫不在意,甚至因此恬然。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一处无人打扰的干净地方,一片怡然自得的风雪,感悟天道,修炼到天荒地老。
至于千语。
这个从前世开始就经常来找她的半妖狐狸,她只是好心与其相交。对方雪白毛绒的样子,的确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让她愿意多说话。
但也仅此而已了,其就与这山间的风雪,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
最多,也就因为其具有生命的缘故,比风雪高出一个档次,可称为朋友而已。
顾清寒本是这么想的,但就像撄宁嗤笑的那样——她突然感受到不舒服了。
满脑子都是千语打断她说话时的冷淡模样,与对方紧紧跟着纳兰云嫣时亲自姿态的强烈对比。
以往最喜欢的修炼都静不下来。
凝冰成剑,剑舞初成,便没了滋味。
闭目静修,思绪方静,又睁开了眼睛。
明明……她还在千语拿出的那枚圣体易盘上,得来了许多关于圣体为何奇异的感触的。
撄宁就这么飘在身后,静静看着她。
不再戏谑,却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任由着顾清寒在反复地拿剑又放下后,心绪越发迷茫。
孤月流转,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撄宁问出一句“好了,清寒,别浪费时间了,准备修炼”,而对方破天荒地拒绝了之后,才终于露出了笑意:
“怎么?你不是最喜欢修炼了吗?这下为师要与你讲圣体的本质,又不听了?”
圣体的本质?
捕捉到关键词,顾清寒略显涣散的眸光倏然荡了荡。
刚要下意识答应,脑海中那副并不喜欢的画面便就砸了下来,让她再度没了心情。
“抱歉,师尊,我现在静不下心。”
“为什么?”
“不知道。”
“千语跟纳兰云嫣回家了。”撄宁继续道,“她肯定是被对方之前的救场打动,现在已经将其视作依靠,忘记你了。”
“这都是因为你之前犹豫。不然那个救场的便是你。”
顾清寒偏过头,抿嘴。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觉得自己之前的犹豫有错。
除了对道途的追求外,她身上肩负着母亲的失踪,师尊的复活,小心一些是应该的。
“没错。你是应该多考虑。”撄宁笑了笑,没有反驳,反而是表示了认同。
她反对的从来不是徒弟多思多虑,而是对方在多思多虑的同时,畏首畏尾,丧失了冲动的气性。
撄宁都可以想象到顾清寒的心路历程。
上一世,对方什么都不在意,只注重修炼,遇到危险,就相信手中的剑会展开一切荆棘。
遇到打击后,这份天真又急速掉头成了现在这样。
撄宁可以保证,之前那种情况,只要让顾清寒纠结下去,对方所做出的所谓“理性”选择,绝对就是放弃千语。
就像其刚重生时,明明想杀千语,最后又犹犹豫豫,将之放了一样。
叹了口气,撄宁又问道:
“清寒,我再问你,如果把你放在千语那个位置,你有足够的勇气,一刀将自身的圣体斩掉,而不带有半点犹豫吗?”
此时的她虽然是灵魂状态,但见识却仍旧是当世顶尖。
一看到千语手中的易盘,她就知道对方所斩掉圣体的方法是什么。
那是一种轻易到能让幼童掌握,施展起来又会极度凶险的术法——一旦自斩的时候,有但凡半点犹豫和不舍,所斩掉的都将是其自己。
如果是上一世的顾清寒,撄宁相信对方有着这份心性。
但是现在嘛。
呵呵,对方见识过死亡的可怕,见识过圣体的伟力,见识过体会过太多太多自身无力的时候了。
真的还能一点舍不得都不会有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如撄宁所料的那样,听到她提问的顾清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长久的沉默后,得来的结论又只是默默地摇头。
她会犹豫。
那一次的死亡,所泯灭的不只是她的生命,还有她那一颗不染有半点尘埃的道心。
她开始知道世道凶险了,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在红尘中保持本心。
她开始看山不是山了,却又没那份阅历看山继续是山。
“这就是所谓的半桶水,有时候还不如一点水都没有。”
撄宁轻笑,而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如一位真正的师尊一般,细心而又温柔。
“我再问你,你对千语真的就只当成朋友吗?”
“当然。”顾清寒不假思索回答。
她跟对方又没什么交集,上辈子还是仇人。
如今还能做朋友,已经很奇怪了,还能是什么其他关系不成?
“想好了再回答。你真的、真的只是把她朋友吗?她可是那么坏那么有心机的狐狸。”
撄宁声音重了几分,顾清寒却依旧只是点头,给出了同样的回答——她跟千语关系很一般,只是朋友。
她都不明白师尊在问些什么。
刚才的问题,还只是在针对她的心态问题,现在又问千语做甚?
对方对她很重要吗?与之前的问题、她的心态,又有什么关联?
“……你厉害。”
倏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撄宁方才的温柔瞬时变为了某种冷笑。
在顾清寒那看似清冷,实则有些木木愣愣的表情下,拿起一根戒尺,对着对方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木头了,必须得出重拳。
“顾清寒,你个……”
撄宁怒气冲冲,揪着顾清寒的耳朵,把自己的声音直接给灌了进去:
“你还知道你跟千语上辈子是仇人,你还知道是她害你重生至此?
那你为何这么简单就原谅了她,又为何会在原谅她之后,还承认她与你是朋友?
你考虑过这些吗?就因为你善良?”
本来只是想通过有节制的发怒给予顾清寒警醒,但说到后面,撄宁又是真的生气了,拿起手中戒尺,又给顾清寒砸了一下。
她本以为经过自己的一连串质问和暗示,对方应该能想明白这些,毕竟,她都只差直接点明千语前世害她极深,理该有所芥蒂的事情了。
没想到,这位在大道感悟上极为聪慧的弟子,就愣是没想明白这一点,还在那给她点头。
撄宁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甚至有些无力。
而另一边,在师尊终于不再暗示,而是直截了当发问的顾清寒,也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
“师尊,你的意思是?”
她缄默了很久,犹豫了很久。
当天边的月夜都开始变成鱼肚白之时,才终于看向面前的师尊,轻声发问道:
“千语已经成了我某种程度上的心魔,叫我杀掉她,明净心性吗?”
撄宁:“……”
哈哈~
如同放下了某种执念,突然得到释然了,笑道:“来,孩子,我们继续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