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是个好人,但死过一次的顾清寒不算是。
这是一个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执念和责任,以沉重前行的少女。
一旦出现了一个明显会影响其修炼的存在,对方所做的绝对是会在万般纠结后,犹豫但却狠心地斩下去。
这可能是斩断记忆,但如果连记忆都没了,对方心中的那些许温情也就没了。
待再看到千语身上的种种奇异之时,便再不会与之前一般,犹豫很久后,选择放弃。
对方会宁杀错,不放过的——那时的她们,已经是陌生人。
而这一切,都在撄宁的计算当中。
作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女人,撄宁虽然明媚,虽然俏丽,虽然打心里关心顾清寒这个徒弟,但绝不是一个真满脑子嘻嘻哈哈,一生气就躲戒指里不出来的少女。
她对天命有着基础的感知,而从见到千语的第一眼开始,就在这只平平无奇的小半妖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东西,意识到其心性强大到可以自斩圣体而不犹豫时就更是如此了。
放大情绪,引导千语给纳兰云嫣一个感恩抱抱。
看似是在刺激徒弟,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试探千语的心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结果出乎了她的意料。
在那种情况下,对方潜意识里的心防竟然还能生生扛住她的引导,顺便还能空出绝大部分脑子用在算计云织星尊身上。
撄宁敢发誓,如果给予千语同等的天赋,同等的机缘,对方绝对是顾清寒成道的最大竞争者。
甚至,就自己徒弟那个笨蛋脑子,被对方卖了还得替其数钱。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有了撄宁对于顾清寒的情感点拨。
如果经过的点拨,顾清寒想明白了其对于千语的特殊情感,主动将之变成了最亲密的自己人,那便皆大欢喜。
双方利益交换,情感交织。总有办法用温情卸下千语的心防,让顾清寒先成道带动下个纪元后成道。
而如果顾清寒想不明白,以对方的性格,便大概率会将这份情感和记忆斩掉。
成了陌生人后,不管是把千语暂时囚禁还是杀掉,都不会有心理包袱。
这就是即使撄宁表面上的说辞看起来是支持第一个结果,但当顾清寒主动说起第二个时,也没有明确反对的原因。
她心里一直都是希望顾清寒将记忆斩断,然后再处理掉千语的。
牺牲一个半妖,总比牺牲徒弟的前途好,即使这并不道德。
撄宁本来都已经在想以后要不要每年都约定一个节日来感谢千语的付出了,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千语竟然自己过来了。
也不说话,就只是哭。
然而,就只是这几滴眼泪,竟然就把原本应该已经要做出决定的笨徒弟给推了回去,手忙脚乱地安慰起千语来。
这是在干什么?
显得之前又是安慰、又是引导顾清寒的她很可笑耶!
透过戒指,看着那洞府内的场景,撄宁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这个师尊苦口婆心这么久,都没让顾清寒有什么很大的情绪起伏。这个什么千语一过来,顾清寒就不木头了。
甚至还安慰起人来了。
这是木头脑袋应该会做的事情吗?
生气!心机!
坏蛋!不喜欢!
要不是撄宁明确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而一个大时代下气运只能允许一个人重生,她都要怀疑这个千语也是重生的,提前察觉到自己的杀心,专门过来气她的了。
好歹是个正道人士,即使对徒弟有着规划好的更妥帖道路,觉得千语特别特别心机,但撄宁终究还是强忍住了跳出来打断这一切的冲动。
她倒要看看这个千语要干些什么。
如果对方只是单纯过来哭一顿,她就将之留着,让顾清寒自己选。
但如果对方是打算仗着些小聪明来欺骗自己徒弟的感情,在纳兰云嫣中间两头通吃,以壮大自身的话,她就出来将之一巴掌拍死。
而且。
更为聪明的是,作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前辈,为了保证这份观察客观,撄宁提前好久就扰乱了天机,让千语上那一点上古天狐的血脉失灵了。
这下,除非对方身上的天狐血脉还能继续往上追溯。
否则,就算她早就对其有了杀机,千语还是会半点都感知不出来,没办法因此提前应对。
所表现的,只能是依照其本身性格所做出的行为。
桀桀桀。
撄宁在戒指里发出邪恶怪笑,等待着见证千语的邪恶真面目,而另一边,接过顾清寒递来手帕,低头不言的千语眸光却微微荡了荡。
她并不知道撄宁的存在,但对方猜的没错,她这一次是为了把握顾清寒的心理才来的。
与扭捏的顾清寒不同,性格直来直往的纳兰大小姐极为好哄,在被对方带回去后的没多久,千语就将之毛给捋顺,安心让其去准备与妖族圣体的战斗了。
无所事事的千语就想来找顾清寒为白天的事情道歉。
然而,就在她产生过来寻找顾清寒这个想法时,身上的上古天狐血脉倏然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危机感。
这股感知极淡极淡,待千语再想感知时,便已经消失不见,如同一场错觉。
如果是正常人,在产生这种感觉时,即使多心,也大概会联想到云织星尊这个最明显、最近期的威胁身上去。
很可惜,千语不是什么正常人。
撄宁推断她的心防很重,但那根本不是什么心防重,那是极度没有安全感。
自从师尊逝去后,千语便一直独自生活。
孱弱的修为、糟糕的天赋,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歧视和针对,她每天都算是能活一天算一天。
即使苏醒了记忆,处境也没有好多少。
游走于顾清寒与纳兰云嫣之间很爽,但实际上,这两位都是性格有着极大缺陷的主,今天对你不错,明天说不定就又变了。
最近又多了个虎视眈眈的云织星尊。
千语就算每天装得再无辜笑嘻,内心积攒的压力也是极大的,因此,在察觉到这一点稍纵即逝的危机感后,正常人会当成错觉,警觉者会应对云织星尊。
她就不同了。
她会把目前所有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都做一遍准备。
纳兰云嫣、唐秋柔、云织星尊,现在只是刚好轮到顾清寒。
思绪间,另一边的顾清寒终于消化了千语方才对她所说的话语。
“千语,你是说,你从许久一段时间之前就开始做梦,梦到一些你明明没有经历过,但却好像是真实发生的事?”
“对的……”
千语点头。
“不管是纳兰师姐人其实很好,还是师姐你要赶我走,都在梦里出现过。
我很害怕,不想被你讨厌。所以在看到你房间没有点灯时,才会控制不住害怕流泪。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她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将发生的一切都推到了一个梦境上——所做的一切怪异行为,都是因为梦中的特殊感知。
她自己是无辜的。
似乎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过于离奇,千语紧紧攥着衣角,也不解释,只是不断表示着刚刚用过的手帕,之后一定会洗干净还给顾清寒。
顾清寒心弦的波澜彻底动荡。
都这种时候了,对方竟然还在想什么眼泪脏了她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