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晨光下，顾清寒明白了一切。
千语的确从一开始就骗了她，但那是觉得纳兰云嫣并不是坏人，不想她跟对方莫名交恶，不想她被入魔后的对方伤害，才会两边搭话。
从进门时便开始的沉默，则是看到她没有点灯后，被梦中的场景刺激到了，不敢开口。
她完全误会对方了。
千语根本不是什么心机狐狸，对方只是想跟她做朋友，但又经常担心梦中的事情会真实发生，所以才总是有那么多让人误解的行为。
就连之前在云织星尊面前，选择纳兰云嫣而不选择她，都是因为担心她受到牵连，才不得不如此。
她对千语误会至此，甚至还想斩断与对方的记忆。
对方却连预知梦这种事，都告诉了她。所担心的，却不是她会利用这份预知做些什么，而是她是否会相信以及……一条手帕。
自己到底算是什么朋友？
看着在座位上双腿紧夹、努力减少体积的千语，一种无法言明的愧疚感涌上了顾清寒心头，她攥着手心，想安慰一下对方，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只能就这么坐在对方身边，时而把手放膝盖，时而把手放桌面，期待着千语早些平复情绪。
顾清寒并不知道，为了解决她这个“危机”，千语这个“坦白”的时机是很讲究的。
不管是在第一次见顾清寒时开这个口，还是等过几日对方主动找来开口，对方都绝对不会相信。
唯有现在，唯有在有了对方的主动帮助，佐证其暂且消弭了杀心的情况下。
自己的沉默才能挑起好奇，突兀的哭泣才能让其心颤，之后的点出梦境，才会让顾清寒相信，才会让对方没心情去追问细致的东西。
从进入洞府开始，千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反复思量、精心设计过。
甚至，就连顾清寒那些对她疑似很有心机的猜测，都被考虑到了其中。
懦弱者的哭泣没价值，爱哭者的哭泣也没有价值，唯有她这种连云织星尊都敢算计的坏蛋，真诚的哭泣，才真正具有感动力。
这就是千语急急忙忙今晚就过来的原因，再晚点，对方或许就没那么记得她是一个能让云织星尊挨雷的心机狐了。
每一步都在走钢丝，但好在，她成功了。
顾清寒这边的危机，便算是解决了。
千语轻轻松了一口气，却并不知道她的这些所作所为，被戒指中的撄宁看得清清楚楚。
她可以轻松把握顾清寒，但在活了不知道多年的撄宁面前，这些精心设计过的言辞和话语却满满的都是破绽。
也就是说……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完全暴露了。
“这个死狐狸，连清寒这种木头脑袋都骗！”
躲在戒指中一边生闷气，一边观察着外面情况的撄宁跺脚骂骂咧咧。
看似明媚动人的少女面容上，里面蕴含的，却是浓郁到了极点的杀气。
撄宁可以接受自己徒弟对千语有特殊期待，但这并不能接受千语来故意利用这份特殊期待。
她今晚本来的打算，就是观察千语对顾清寒的真实态度究竟为何。
如若是真心换真心，她就不加以干涉，让徒弟自己选择，但她刚刚看到了什么，这只狐狸从进入洞府开始，所做的每一件事、所露出的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的虚伪和做作。
对方太具有表演天赋了、也太善于拿捏人心了，那一套说完梦境后，反而关心手帕的说辞，要是早上个几千年，她或许都会被打动。
但撄宁已经近万岁了，千语的表演，就算动人，也过于程式化。每一滴眼泪落下时，该如何表现得动人，都经过了设计。
这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不可能容忍这样一个同样可能身怀天命，而且还每一步都在刻意拿捏旁人心弦的存在，留在徒弟身边。
撄宁脸上的杀意更加浓郁了，半透明的指尖闪过一张血色的符箓。
只需要一缕发丝，明日，当千语回去后，对方就会在修炼途中，离奇暴毙、死因不明。
心念一动，撄宁手中的血色的符箓开始闪烁不详的光芒，正要悄然取来千语的头发，将之附在对方身上，手上的动作倏然一顿。
就在刚刚，她听到，那只狐狸，竟然莫名其妙提到了她？
撄宁手中的血色符箓暂且收敛了光泽，好奇心让她打算听听这只狐狸究竟想说些什么。
她并不相信千语那做梦梦到前世之事的离谱说辞，但也想不通如果千语不是重生者的话，又是如何知道这么多，刚好再从其对她的描述中观察一下。
“师姐，说来，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梦中发生的事会是真的，一直想验证一下。”
小狐狸似乎终于平复了跌宕的情绪，看着面前的顾清寒，轻声说道：
“所以……师姐，你认识一个名叫撄宁的前辈吗？或者说，如果你在未来认识这位前辈的话，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如果她真实存在的话，我的梦大抵就是真的，也就证明，我没有骗师姐你。”
“不用证明，我相信你。”顾清寒道。
“谢谢师姐……你能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似乎有被触动，千语擦了擦眼泪，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灿烂笑意，笑中带泪的模样，看得顾清寒稍稍怔了一下，心中对于对方刚刚的说辞又确信了很多。
如果千语是在说谎的话，之前怎么会用那种极度忐忑、渴望真相的眼神看她，又怎么会在得到她的肯定后，露出这么好看的笑容？
就……真的挺可爱。
然而，正当顾清寒疑惑着以前怎么没发现千语笑起来还挺好看，下一秒，小狐狸说出的一席话却让这洞府中已经逐渐温暖的气息冰冷了下来。
“哦，对了，师姐。如果你将来真遇见那位撄宁前辈的话，千万不要急着把她救出来！”
“哦？为什么？”
千语认真的小脸让顾清寒眼睛眯起了几分，她已经把师尊救出来好几天了。
如果不是已经大抵相信了千语，她都要觉得对方前面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句不让她及时救出师尊了。
就好像……其藏着很多秘密，而师尊一旦出来，就会发现一样。
“拙劣的狐狸啊。”
千语的话让顾清寒都察觉到不对，而藏在戒指中，早已经“看透”了千语的撄宁就更是冷笑连连了。
她本来还以为这狐狸能说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想到，对方提到她的名字，就只是为了增加那个可笑梦境说辞的可信度。
而今晚弄出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就只是害怕她出来，揭穿这一切。
很可惜，她已经出来了。
而对方却一直不知道，像台上戏子的戏子一般，自顾自进行着一些自以为卓绝的可笑表演。
有趣、有趣！
撄宁拍手叫好，手中的符箓却毫不犹豫地重新绽放血色光泽，她已经彻底拆除了这只狐狸的所有，该收网了。
然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千语再次开口了。
撄宁她再度怔住了，而这一次，时间比刚才久得多，久得连她那颗满是杀意的心也生出了波澜。
“师姐，你知道吗？
我在梦里看到，撄宁前辈从封印之地出来后，想久存于世是必须不断吸收气运的。”
梦中的你，气运隆盛、天命通天，所以撄宁前辈即使不主动吸收，光是待在你身边，就可以久存。”
但现在，就像师姐你大概已经猜到的那样，我身上存在一点上古天狐的血脉，而这份在最亲近天道的血脉感知下，你的气运已经远没有梦中浓了。”
要是还将撄宁前辈直接救出的话，她会没办法再像以前那般，光靠你溢散的气运便长存。
而以前辈的倔强性格，结局或许会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