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昨晚踏足顾清寒山峰时，千语就发现山脚下那些负责值夜的杂役看她眼神不太对劲。
知道大概又是唐秋柔在捣鬼，但她没有想到对方这一刀竟然会砍在这里——对方竟然打算把小雅的死推到她身上来。
身为一个傲慢的大小姐，纳兰云嫣身上有很多缺点，行事冲动、无所顾忌，但不可否认的是，其对于身边的手下是很好的，尤其是从小就跟着她，陪她走过一个又一个低谷期的小雅和唐秋柔。
小雅的暴毙一直都是纳兰云嫣身上最大的逆鳞之一。基本上谁沾上了，谁就得死。
其之所以会那么仇恨顾清寒，甚至会让千语将其脸划烂也是因为这个。
当初小雅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后，被推断为了可能为疑似服用了某些药物的后果，而好巧不巧的是，素来不喜欢下山的顾清寒还就在那段时间刚好同时购买过那些东西。
纳兰云嫣上门对峙，彼时的顾清寒却一心只在修炼上面，对于这些无端的责问，信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见解释不通，就干脆放弃了解释。
于是，被气得发晕的纳兰云嫣才会找来千语，打算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千语没能完成任务，但冷静下来的纳兰云嫣也想到了身为她最贴心的小跟班，小雅性格谨慎、处事体贴，就算顾清寒真够买过这些药物，也没有办法将之送到小雅口中。
对方生前连纳兰云嫣平常服用的丹药，都配有专门的药师检查，基本不可能吃顾清寒的东西。
唐秋柔杀人诛心地将这个本应该被尘封下去的事情，砸向了千语。
对方并没有说透，但话只说一半，配上又是惋惜又是痛心的小表情，引导纳兰云嫣自己去猜，效果比直接了当地把脏水泼出来好了不知道多少。
其相信纳兰云嫣可以想明白的——小雅不会吃顾清寒的东西，但喜欢毛绒绒的对方却可能会接受千语的投喂。
刚好千语还跟顾清寒关系很好，连半夜都要偷偷来其洞府。这不就是千语跟顾清寒一起暗害了小雅吗？
可恨纳兰师姐这么信任你，千语你竟然做这种事，真是太坏了！！！
秋柔不屑于与你为伍。
看着唐秋柔那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早不知愉悦到哪里去的小表情，千语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这小绿茶，如果早两天开智，把这盆脏水泼在她身上来，还真不好解释，对方已经已经罗织了各种证据藏在她的小屋等着去发现。
很可惜，那要几天前才有用，现在……
千语早就在跟顾清寒“坦白”的时候提过其跟纳兰云嫣的矛盾了。
这件事能闹起来的根本原因就在两人，一个清者自清、懒得多说一句解释，一个暴躁冲动，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千语本来就想找个机会让这个误会消弭，现在唐秋柔自己跳出来，正好，一并解决了。
她这边感谢着唐家小姐送来的助攻，但她的这一点沉默在唐秋柔眼中可就是无话可说的心虚表现了。
“千语，你到顾师姐这儿来，做什么的？”她语调温软，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若小雅之事真与你有牵连，不如早早承认。纳兰师姐心软，定会原谅你的，我也会替你求情。”
纳兰云嫣没有说话，但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千语。
说实话，对于其来找顾清寒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准确来说，千语昨日就跟她说过，想继续“潜伏”在顾清寒身边，得找个机会向其道歉。
今天之所以跟过来，主要是对千语大半夜来找顾清寒，而且待了一整夜这个时间点不太舒服，本来也没真的想怎么样，直到唐秋柔说出了小雅的事情。
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如果真的是千语害死了小雅……
纳兰云嫣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另一边沉默着的千语倏然开口了，却不是对纳兰云嫣，而是看向了另一边的唐秋柔，道：
“唐师姐，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要劝纳兰师姐去我的小屋看看里面有没有证据了？”
唐秋柔面色一僵。
她还真就是准备这样做。
既然打算一击毙命，做戏便就要做全套。
唐秋柔早就在千语的那间小屋做旧了很多被精心隐藏起来的证据了。只要到那里，她便随时能引导纳兰云嫣将之因为各种“意外”发现。
但，那又怎么样？
“千语，我的确是想建议师姐去你的住所看看，但那是为你好。”唐秋柔很快恢复笑容，语气恳切：”找不出证据的话，就算你有嫌疑，我也会保护你的。”
“唐师姐，你还不承认嘛？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的，如果你现在坦白的话，我可以保证不把你干的那些事说出来。”
千语没有领她的情，同样笑道。
“哈？我干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唐秋柔心中本能一慌，但在想到了什么后，又飞速恢复了镇定，摇头笑道：
“千语师妹，如果你是想通过指责小雅的死跟我有关系，来逃脱盘查的话，那就有点太可笑了。
这样非但不会减轻你的嫌疑，还会加重。”
话说到这里，原本其实不太相信千语会干那种事的纳兰云嫣眼神中也多了许多质疑。
小雅暴毙的那段时间，唐秋柔根本不在宗门。千语这无端的指责，的确有些像急病乱投医。
面对两道质疑的眼神，修为和身高都不占据优势的千语却根本不以为意，她的眼睛始终看向唐秋柔。
平静的目光不断瓦解着对方的心防。
这小绿茶三番五次找过她麻烦了，既然对方不肯体面，那千语就帮她体面。
“唐师姐，你说——”千语倏然向前半步，直视唐秋柔，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若小雅之死有一个真正的凶手，但我的屋里还是‘恰好’出现许多所谓证据……那是否可以理解为他人的嫁祸？”
“如果这些嫁祸的证据还有着唯有真凶才伪造得出的细节，那，这个人是否就跟小雅的死因有关呢？”
“唐师姐，你说话呀。”
山风掠过林梢，四周忽然静得可怕。
小半妖笑容清纯，唐秋柔嘴角的笑意，终于一点点僵住，心脏开始了狂跳。
冤枉人的人比谁都知道对方的冤枉，而她想要嫁祸千语，自然也就得比谁都知道小雅死亡的细节。
准确来说，那就是她干的。
她嫉妒对方比她享有更多的资源、享有更多的信任，所以，亲手害死了对方。
这件事她做的冲动了，但顾清寒这个替罪羊却的确选得完美。
但凡她换一个人嫁祸，对方都不会像顾清寒一样“清者自清”，导致事情越来越大，她这个真凶反而被完美隐身、没有一点存在感。
本来这件事应该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被彻底隐藏，但是……千语的话把唐秋柔拉回了现实。
如果真像对方说的那样——其手里有着小雅死因的线索，那么栽赃嫁祸给其的人，的确就跟小雅的死脱不开干系。
毕竟，除了凶手之外，没有知道小雅具体是怎么死的！
“千语，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但你的这些推理都建立在小雅的死的确有一真凶，而且还不是你上。”
心中终于有些慌了，但唐秋柔还是强装镇定，笑道：
“反过来，我也可以说，如果有证据的话，那么，其就可以证明凶手是你。”
很明显，唐秋柔还是相信没有人有她害死小雅的证据，打算犟到底，毕竟那段时间其都不在宗门。
但就像刚刚说的那样，那件事，对方做的其实很粗糙，但凡陷害的人不是顾清寒，都不至于达到这种效果。
千语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了后方，道：“顾师姐，出来吧，这次你可不能清者自清了。该好好解释一下了。”
“嗯。”
话音落下，风雪中，显出了顾清寒的身影。
早在千语被拦下时，她就跟了出来，此时也愿意按照对方的意愿跟纳兰云嫣解除误会。
不过，她明明都让对方不要叫她顾师姐了。
千语还叫，不喜欢。
“我不知道小雅具体因何而。”暂且不去管这些，顾清寒衣袖轻轻一拂，几点微光自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竟是几枚留影玉简和一本陈旧的账册虚影。
“但我能证明，我所购之物，绝非凶手所用之器，更与千语毫无干系。”
光芒展开，清晰的记录画面和文字浮现。
炽阳花粉三钱，用于绘制寒泉封灵阵，见证者器峰执事王焕，记录在此；蚀心草汁五滴，已全部用于调配“宁兽膏”，灵兽峰李师兄可证，成品三份，交接留影在此。
“这些材料混合在一起后，的确具有让人心神不宁、走火入魔的效果，但本身珍贵，每一点的取用都在宗门做了记录。此时全部在此，无一点冗余。”
“故而，如果千语房间里出现这些东西，便绝不是我的取用。以她彼时的身家，也接触不到这些属于宗门管制物品的东西，抵属于他人栽赃。”
随着顾清寒的开口，众人也一齐来到了千语那间住了很多年的小茅草屋。
凭借出色的感知，找到了许多好似被无心留下的灵物斑驳、灵药枝液。
纳兰云嫣面色难看，如果没有顾清寒的出面，光凭这些被细心做旧了的证据，她说不定还真会冤枉了千语。
这些还不是最关键，最重要的是——当初在小雅死后，她其实有过一些隐隐的猜测。
虽然不太聪明的脑子无法将之连串起来，但还是在对外宣称的时候，本能地留下一手，没有把将灵物配成毒药的真正配方说出来，而是故意缺了几味。
而现在，在千语的房间，她找到了这缺失的几味的其中之一。
如果明确千语是被栽赃的话，那么便只能是出于栽赃之人的疏忽。
真正的配方，她只告诉过唐秋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