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光芒。
那时候我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按照惯例,那个橘红色火球应该在五点三十分沉入对面那栋玻璃幕的大楼背后,把城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今天它就这样浮在了空气与天空大地之间,把黄昏无限期地延长了。
城市里的钟表还在走,秒针咔哒、咔哒地切割着时间,但是一切都变得粘稠而无意义,怎么切也切不断。
我也忘了我是从哪一刻开始停止工作的。
大概是那一排排服务器指示灯像萤火虫一样,毫无预兆地一只接一只暗下去的时候,也或许是在所有陪着一旁的人一个个茫然的时候,不存在警报和红灯闪烁,它们都睡着了。
没有人在尖叫。
这真的很奇怪,想象中的末日总是伴随着警笛与奔跑,还要破碎的橱窗,但现实里的末日只是所有人安静,停留停滞。
马路上,车流的引擎声慢慢熄灭了,人们推开车门走出来,并没有争吵,大家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天上那个不肯落下的太阳,和那些像蒲公英一样开始缓缓飘向空中的尘埃。
是的,引力变轻了,地球仿佛一位背负了太久重物的老人,终于决定在这个黄昏轻轻耸了耸肩。
我看见一只流浪猫轻盈地跃起,它本来只想跳上垃圾桶,却像一片落叶一样,悠悠地飘到了二楼的雨棚上,而我听见了它困惑地叫了一声,穿透了玻璃达到我的耳旁。
我也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外面,我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或者踩在深海的沙滩上,胸口挂着的那张门禁卡——那个证明我是谁,我能去哪里的塑料片——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卡片带着挂绳慢悠悠地从我的脖颈上飞起,它飘在半空中,旋转着,反射着窗外那永恒的夕阳。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我的照片。
我伸手去抓,却怎么都抓不住,它不再需要我,我或许也不再需要它。
于是我推开门,走进了那片金红色的空气里。
街道上全是人,又好像空无一人,大家都在丢弃东西,公文包被随意弃置在街道两旁,名贵的手表像满气的气球一样向上飘起,就连手机也在欢呼雀跃地自动脱离大家的手心。
世界正在被剥离,剥离掉坚硬的外壳,只剩下柔软的内核。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你。
你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衬衫,衣角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自行舞动,像是在水底招展的海藻,而周围是那些失重悬浮的汽车,以及同样沉默的人们。
你也在看天,或者说,你在看那些开始解体的大楼,玻璃幕墙像鳞片一样脱落,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变成一场金色的雨,却没有落向地面,而是向着天空飞去。
你转过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金色尘埃,穿过那些失去了意义的红绿灯,落在了我身上。
我实在看不懂你的目光,便走向了你。
我不认识你。
你也不认识我。
在那个旧世界里,我们可能擦肩而过一万次,你是陌生人A,我是陌生人B。
你对我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当我们指尖触碰的那一刻,体温从指纹相印处传来。
世界正在死去,而我们刚刚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