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气流变得极其缓慢。
我们松开手,又再次牵住,这次是十指相扣。
这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两侧的橱窗大多已经破碎,玻璃碎片混合着石砾悬浮在街道大约两米的高度,形成了一条隔离带,我们低下头,身体前倾,从玻璃碎片的下方滑行过去。
左侧是一家花店。
并没有人打理,但因为没有重力,有些枯萎的花瓣没有落下,而是维持着原本绽放的姿态,或者向四周极其缓慢地舒展。
一大束红玫瑰离开了花桶,水珠从根茎处分离出来,变成透明的圆球,在花朵之间滚动。
你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朵玫瑰的花苞。
由于缺乏根系的抓地力,那朵花受力后开始旋转,慢悠悠地飘向了更高处,花瓣在旋转中散开,红色的碎片充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间。
我看见你的指尖沾了一点水渍,你把手指凑近唇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舌尖卷走了那滴水。
我们继续向前漂流。
这是一家高级餐厅,里面的桌椅已经离开了地面,混乱地挤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但靠窗的一张桌子被铸铁底座拖拽着,还勉强留在原处。
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白色的蜡烛并没有点燃。
我们面对面,各自抓住椅背,强行把身体固定在椅子上。
服务生早已消失不见,于是我在空气中抓过一只飘过的醒酒器,里面的红酒并不是液面平整的,它呈现出一种果冻状,在瓶身里撞击壁面,再分离,再撞击。
我倾斜瓶身。
暗红色的液体没有流出来,而是挤出来,变成一个颤颤巍巍的红球,脱离了瓶口,悬在你的面前。
你微微张开嘴,凑过去,含住了那个红球。
喉咙滚动。
红色的液体顺着你的嘴角溢出来一丝,在空中变成极细的红线,飘散而去。
我也凑过去,在空气中寻找另一团红酒。
苦涩,冰凉,带着一点橡木塞的味道。
我们看着对方,你的嘴角是红的,眼底也是红的,我大抵也是如此。
我们并不需要碰杯,直到那张桌子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闷响,连同底座一起缓缓升起,撞破了窗户,飞向了外面的黄昏。
我们离开了餐厅。
前方是一座电影院。
巨大的黑色幕布还挂在那里,但投影机早就熄灭了,并没有人继续维护和操作。
这里的光线很暗。
我们飘进了放映厅。没有找座位,因为所有的座椅都在半空中沉浮。
这里像是一个深海的洞穴。
我们在黑暗中拥抱。
你的手掌顺着我的后背脊柱滑下,我的脸颊贴着你的颈窝,缕缕发丝遮住我的双眼,我的发丝飘落直上,覆住了你的眼角。
没有电影画面,只有我们彼此呼吸的热气。
黑暗放大了触觉。
我摸到了你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摸到了你手腕上凸起的骨节,摸到了你腰侧柔软的皮肤。
直到一束刺眼的光从顶棚裂开的缝隙照进来,把飞扬的尘埃照亮。
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星辰,闪闪亮亮,你与我便置身其中。
我们看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直到光柱移开,黑暗再次合拢。
再往上,是商场的珠宝层。
这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柜台里的钻石,黄金,铂金,全都飘了出来,它们反射着夕阳,在空气中变成了一条银河。
你松开我,游向那些光点,伸手抓住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简单的素圈,泛着点点冷光。
你转过身,向我游来。
你拉起我的左手,试图把那枚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
尺寸并不合适,戒指太大了,在我的手指上空转。
一旦你松手,它就会滑落,飘走。
你试了两次。
我也试着弯曲手指去勾住它。
但引力不再束缚它,它没有重量,也就没有归属。
最后,那枚戒指顺着我的指尖滑了出去,慢悠悠地旋转着,混入了周围无数的碎片中,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它。
我们看着它消失。
并没有遗憾。
我们继续上升,穿过了坍塌的天花板,来到了城市的上空。
这里有一座游乐园的摩天轮。
它巨大的骨架已经变形,座舱有的脱落了,有的还挂在上面。
我们抓住了一个敞开的座舱边缘,把自己荡了进去。
没有电力驱动。
但气流推着这巨大的轮子,发出了金属扭曲的呻吟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城市在脚下——或者说在头顶。
所有的建筑都在解体,混凝土剥落,钢筋裸露。
无数的汽车,广告牌,树木,像是一场盛大的逆向雨,向着天空深处飞升,其中并没有人类。
我们坐在悬空的座舱里,看着这一切。
你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头发遮住了我的半边视线。
我们看见远处的一栋大楼彻底崩塌,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团巨大的烟尘。
烟尘扩散过来,带着混凝土的粉末,并不呛人,反而有一种干燥在你我之间升起。
我们吃过了晚餐,看过了电影,逛过了商场,坐过了摩天轮。
我们交换了指尖的温度,交换了嘴里的红酒,交换了黑暗中的呼吸。
所有的仪式都完成了。
所有的布景都粉碎了。
你抬起头,眼睛里映着那轮巨大得有些恐怖的落日。
你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字迹。
只是一道痕迹。
一阵强烈的风从地平线吹来。
摩天轮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连接座舱的最后那根金属轴断裂了。
我们连同这个小小的铁皮盒子一起,被阵风抛了出去。
失重的眩晕在彼此大脑回荡。
我们在空中翻滚,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看着废墟变成了积木。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而我们并没有坠落太久。
我们跌跌撞撞,撞进了一扇敞开的阳台落地窗。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公寓,大概在离地二十层的空中——曾经是三层。
我们滚落在客厅的地毯上,这里没有破碎的玻璃,也没有昂贵的珠宝,只有一地散落的乐高积木,和几本翻开的杂志。
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有人住的尘味,乱糟糟的地面,积木也被随意置放,很多很多玩具,有一张摇椅和婴儿床。
一只拖鞋在天花板上搁浅,另一只在茶几下面,一双更小的在婴儿床内。
我飘向了厨房。
天然气管道早就断了,灶台是冷的。
但我还是极其认真地拿起了那只悬浮在半空的平底锅,把它摆回了灶眼上。
你跟了进来。
你像个刚下班回家的妻子,或者我是那个刚回家的丈夫,总之,你挤了进来,我也挤在里面。
冰箱门半开着,里面的东西大多坏了,或者飘走了。
我们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罐水果罐头。
我找了一把有些钝了的刀子,笨拙地撬开了它,我们没有碗,就那样轮流用一把勺子。
清甜的糖水味道弥漫在厨房里,尘土混杂在水果里,现在有些呛人。
于是我挖出一块水果,金黄色的果肉裹着糖水,颤巍巍地浮在勺子上。
我喂了你一口,你咬住了汤勺,脸颊鼓鼓的,咀嚼得很认真,糖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你不在意,我也没去擦。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吃。
你点了点头,眼睛弯了一下。
吃完饭,该洗漱了。
卫生间里的镜子裂了一道缝,把我们的倒影劈成了两半。
自来水已经停了。
但浴缸里还存着半缸水,因为失重,那水不再平铺在底部,而是聚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水球,悬浮在浴缸上方,微微颤动。
我们脱掉了早已脏污的衣衫,靠近那个巨大的水球,把手伸了进去。
清凉的水包裹住皮肤。
我把那一小团水从大球里分离出来,轻轻拍在你的脸上。
水珠在你睫毛上炸开。
我们像两只互相梳理羽毛的鸟,笨拙地清洗着彼此身上的烟尘和油彩。
台子上有一对漱口杯。
一只蓝色的,一只粉色的。
里面插着两把牙刷。
哪怕是世界末日,这两把牙刷依然紧紧挨在一起,刷头互相纠缠。
我们看着那两把牙刷看了很久,又一次互相对视。
夜——或者说那个昏黄的晚期——深了。
我们飘回了卧室。
床垫像是一块白色的巨石,悬浮在房间正中央。
被子乱成一团云。
我们钻进那团云里。
没有重力,躺下并不意味着陷进去,而是被包裹。
我们面对面蜷缩着身体。
窗外的光线暗淡了一些,房间的角度被漂浮的城市废墟遮挡了一瞬,永不落下的太阳光也被阻止。
房间里有了阴影。
你把头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在这个失重的世界里,睡觉是一件危险的事。
一旦睡着,气流可能会把我们吹散。
也许醒来时,一个在天花板,一个在窗外。
于是,你在黑暗中摸索。
你找到了一根不知是谁遗落的长鞋带。
你拉过我的左手,把鞋带的一端系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把另一端,系在你自己的右手腕上。
我们被这根细细的绳子连在了一起。
在这张漂浮的床上。
在这间借来的公寓里。
在两把牙刷的注视下。
我们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