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觉睡了很久。
也可能很短。
这里没有钟表,生物钟也随着引力的消失而紊乱了。
叫醒我们的,不是阳光,而是声音。
起初是细微的震动,像是有头巨大的鲸鱼在云层深处发出了低鸣,顺着公寓的墙壁,顺着那根连接手腕的鞋带,直接传导进了骨骼里。
我睁开眼。
你还在睡,眉头微蹙,身体随着气流轻轻起伏。
系在手腕上的鞋带绷直了。
不仅是我们,整个房间都在震颤。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被子,枕头,甚至那一罐没吃完的水果罐头,都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态势向上移动。
是大地终于彻底松手了。
那个巨大的落地窗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咔嚓一声,玻璃彻底碎裂。
碎片不再下落,而是像一群惊飞的白鸽,呼啸着冲向高空。
没有了窗户的遮挡,风灌了进来。
这风很大,却不冷,是一股来自地心的热气在其中融合。
你醒了。
你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我也看过去。
整个城市——或者说这座废墟森林,正在拔地而起。
那些我们曾路过的街道,花店,电影院,还有那个断裂的摩天轮座舱,此刻都在我们脚下缓缓上升。
甚至连远处那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本身,都在断裂,卷曲,化作巨大的土块,奔向苍穹。
墙壁开始剥落,天花板被那股向上的引力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你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
你解开了手腕上的鞋带。
我有些慌乱地想要抓住你,怕那股巨大的气流把我们冲散。
但你摇了摇头,把你那头已经松散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耳后,然后向我伸出了手。
哪怕脚下是深渊,头顶是正在解体的苍穹,你依然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我知道你的意思。
于是将手搭在你的掌心。
公寓的地板在剧烈震动中裂开了。
那两把牙刷被卷上了天,那本杂志散开成无数页飞鸟。
我们也松开了抓着床沿的手。
并没有坠落感。
相反,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那种一直压在我们灵魂深处必须脚踏实地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我们像两粒尘埃,顺着那个向上的风道,冲出了破碎的公寓,冲进了那片浩瀚的橘红色里。
视野陡然开阔。
无数的碎片在空中组成了一条逆流的瀑布,生物的本能在徒然尖啸,粉碎的混凝土之间夹杂着人类智慧的结晶,高科技的产品,低质量的产品,忽然之间消除了隔阂,而你与我成为了最后一支队伍,在末尾手牵着手。
在这一切的尽头,那个橘红色的太阳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
它不再刺眼,它变得极其温柔,静静地注视着地球最后的时刻。
周围很吵,那是风声,是岩石碎裂声,是钢筋扭曲声。
但周围又很静。
大气层被撕裂时产生的高频哨音,混合着风穿过废墟孔洞的呜咽。
大自然正在演奏。
我们在急速上升的气流中稳住了身形。
这很难,就像在激流中试图保持站立。
但我握着你的手。
你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借着风势,轻轻拉着我的手,在那万米高空,做了一个只有在梦里才能完成的大回旋。
世界尽头的第一拍就这样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