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日,唐瑷到底还是出发了。
朝阳照耀她身后高耸的宫垣,辉煌刺眼的皇宫像着火的锦绣堆。
这两日她都前去七星长生殿向天子请安。
她听着七星长生殿内宝诰庄严,她看着香烟萦绕从天窗散出,她感受着丹药弥漫的复杂气息。
她与她那曾经对她疼爱有加的父皇仅仅一门之隔。
她愣怔在白玉阶下,风云变幻无常下微末的春风吹起大内的旌旗。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的改变得这般突然。
年轻时候的父皇是那般的英武,如今也沉迷飘渺的长生之道。
而和自己在草原上打架互骂对方为野猫野狗的兄长,一下子展露上位者的疏离。
唐瑷谷雨之后的一天出发,是难得晴天。
除了七岁就伴随自己的玩伴丫鬟春桃,她并没有挑任何随行的仆从。她还没有出宫建府,手下没有什么亲信随从,若然真要带什么人前往食邑,无非是几个伺候衣食住行的阿嬷和唯一聊得来的春桃。阿嬷们年纪太大,让她们跟跋涉实在有些残忍,于是她换了些银子均给她们,并向唐忱给她们索了闲差,让她们在宫里过的自在些。而春桃是掖庭里出来的苦娃娃,留在宫里想必也不会如意。于是她便将她带上。
按照礼仪,金吾卫会将他们送到城外,然后由封邑的官员安排护送。
不过唐瑷却拒接了任何繁文缛节的安排,只是换了一辆寻常的马车,在早上和煦的阳光里出发了。
听着晓鼓隆隆,隔着轻纱看着熟悉的街景远离自己,一时间心里竟然觉得非常难过。
距离上一次如此难过时,还是十年前随父母征伐草原诸部,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童玩伴被一个老道带走。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里还握着他用狼牙做成的一串吊坠。
马车远离远离朱雀大街,身后头又传来一阵阵年轻男女的惊呼。
春桃一听恼了起来,探头出车帘回望:“今日是我家公主外封的大喜之日,谁啊?在后头又唱又跳的。”
不过春桃很快也不太冷静,她突然浑身颤抖地钻回车里,涨红的脸上一双俏目闪着星星:“公主……是……是狄追公子。”
唐瑷拨了帘,看见了那个妖魅般的公子,他身着红色绣金的袍子内衬雪白无瑕的中衣,修长娇柔的手指轻握颇有南北遗风的折扇半遮脸面,露出了那双摄人心魄的狐狸眼。
有年轻男女惊呼的、有追逐、有昏厥,也有掷果盈车、暗拋香囊的。
原本还仪态万千的狄追被砸得展袖狼狈遮头,催促着赶车的胖小子胡球儿在他被砸得鼻青脸肿之前快些出城。
狄追,宰辅狄安之的嫡长子,洛阳第一才子,以一折描写旷世孽缘《上元灯记》风靡万千万千痴男怨女。
狄追催着胡球儿走快些,唐瑷却催着春桃走快些,春桃极不情愿催着车夫走快些。
唐瑷知道狄追一定是给自己送行来的,不过眼下的局面更像是狄追在惹事。这家伙是死活不愿脱了那身极其扎眼的红衣裳,这无疑增加了自己暴露在百姓面前的风险。
两架马车在你追我赶穿越朱雀大道,就在他们准备走出南城门时,竟有十余身穿不俗的公子骑着金珞玉鞍的宝马与唐瑷的车驾争道而出。
春桃蹙着可爱眉道:“这群恃着家世作恶的家伙,一点规矩都没有!”
郊外官道,人影逐渐少了。
狄追终于还是追了上来。
狄追翻身下马,在大道中间张成“大”字,截停了唐瑷原本也不快的马车。
待春桃挑开轿帘,露出那张英气靓丽的脸。
唐瑷戏谑勾唇,笑道:“这样都没被砸毁容,算你狠。”
“狠不狠是他们的事,来,给你看样东西!”狄追的声音像风吹紫竹林时的疏朗温柔,但动作却没有那么文雅。
却见他在袖口怀中翻找了半柱香,忽地转过头才发觉胡球儿那些一本册子小声唤着。
狄追猛然合手,走过去夺了过来,笑道:“呐,《上元灯记》后传,我寻思你路上无聊,给你写了个专属。”
这一下子搅得唐瑷不淡定了。当年《上元灯记》手抄本在在京城上流中大肆传阅时,唐瑷和春桃也是苦等更新的一员,里面书写着一对才子佳人在上元节相遇最终历经种种才结合一起,实实在在赚足了唐瑷和春桃的眼泪。春桃的眼泪不值钱,毕竟是一个少见识的女娃娃。唐瑷那可是自认为是草原生长出来的猛女,这样都能沦陷其中,足以说明《上元灯记》的威力。
不过狄追是个爱好老庄之道的年轻异类,就算书坊老板登门哀求他都会任性自流,好几次断更罢写,最后还是唐瑷的威逼利诱下,《上元灯记》才写就,成为京城乃至天朝的一部经典。
唐瑷看着他如此用心的赠礼倒有几分感动了,看着这从小相识的男生,忽然叹了口气:“以后我们见面就难咯。”
“怎么会,你要招驸马,我一定赶着上。”
唐瑷原本还有些离愁别绪,突然被这么一句气笑了:“我说,大家都是兄弟,馋我身子那就不对了。拜托,你矜持点,好歹你也是京城公认的翩翩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