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瑷知道狄追那是玩笑话。
他们两人要能走到一起那才见鬼。
两人孩童时期就认识了,这些年交情使得早就对于外界评价狄追的龙章凤姿,温润如玉,才高八斗蒙上了别色彩。在外界看来他是个官宦公子中相貌才华为极品的男子,但在唐瑷的心里,狄追永远是那个在洛河旁找娘的死孩子。
他们两个都是找娘的死孩子。
许多年前的上元夜,鱼龙飞舞,烟花似锦。狄追像个野鬼一样,独自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唐瑷举着灯笼目视着他逆着人群而上。
那是弱小、病态、盲目的狄追,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是年狄追因急病生母猝然离世,幼年的狄追接受不得这窒息的现实,竟生了痰迷,终日喃喃阿娘,泪不自已。有甚时,竟兀自在家院竞逐,逢人便说见到阿娘在家中行走。惊吓得家中人心惶惶。
狄安之见爱妻往生,长子失魂亦是急得团团转。后来听闻北岳悬空阁中的道长铁笛道人有良方,便告假半年,携子远行而去。
狄追在阁中修行一月,痰迷之怔消退,狄安之便携子归京静养。
那年说了也巧,归来几日后便是上元夜。只是爱妻庆节新丧有违礼法,狄安之便打算在家中冷火孤灯,冷清过了。但在上元节早上宫中便传了口谕,让其可携子督导洛河祭神事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怜其哀难,让其带着初愈的孩子去散散心。于是走了过场后,礼部官员便请其随意巡视了。
这一夜热闹,难免遇到三五熟人。就在狄安之与相遇的同僚见礼时,狄追倏然脱离队伍。他矮小的身躯钻进了摩肩擦踵的人群,迷失在耀眼的灯火里。
狄追在许多年后说:“我看见了我阿娘。”
可是,他的阿娘已离世多时,而他看见的或许不过是一个身形相仿的游人罢了。
往日与母亲相处种种在他穿行寻觅中浮现脑海,他那么欣喜又那般失落,终于清醒蹲在人影罕见的蒹葭丛下埋头饮泣了。
“喂,你再往下跑,可就要找不到家咯。”
狄安抬起头时,瞳孔中映照着一个举着鱼灯的身影,她穿着素白坎肩,扎着两个有力的冲天揪,肉肉的脸上那双又大有圆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彩。
就在狄追错愕的时候,一只小手手伸了过来,“来吧,跟我走。”
狄追看着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朦胧的熟悉感,小手掌也鬼使神差般把手伸了过去。
就在他逐渐清醒时,才忽然记起来,眼前这位在去年中秋宫中宴会上远远对视的小公主。
唐瑷也是在那个时候记住了这个眼睛像狐魅般的男生。
也是那场对视,才让随着父皇微服出宫的唐瑷一眼认出那个穿行人群的男孩。于是她别借着要去买刚才的玉梳子由头脱离父皇,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河道逆流而上,不多时看见河道的流光溢彩,人声渐渐鼎沸。
“喂,你为什么如此伤心啊?”唐瑷从小便在草原长大,说话透着一股子辽阔草原的豪迈直爽。
狄追任由她牵着,感受着那手心压手背的温暖,脸颊竟然开始渐渐发烫。
当他听见唐瑷的问题时,忽地愣在原地,嘴巴也开始扁了起来:“我找不到我阿娘了。”
“哦。原来是你阿娘死了是吧。”唐瑷想起了尚书房里父皇的口谕,便大大咧咧说道。
狄追一听顿时觉得无礼,小脸猛然一沉。
正当他刚想挣脱唐瑷的手的时候,唐瑷有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我娘也死了,比你娘早了两个月。”
唐瑷拖着他往回走,脚步却慢了许多:“我娘说人总归要死的,但是人死了不是让伤心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前行的道路,不应该为了一场注定的死亡也停滞不前。哎呀,我还是小屁孩,不懂,不过我记着说过她死后,要我一定要穿漂亮衣服,去做快乐的事。这才是最好的告慰。”
狄追盯着她的背影。
“我说,你娘临终前就没有对你说什么吗?”
狄追想了想,想到了阿娘枯槁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道:“小驹儿,照顾好自己。”时,泪又流下来了。
“她说照顾好自己。”
“可是你好像没有照顾好自己啊,你看看,你差点把自己弄丢了……”
就在狄追所有所思时,慌乱的脚步却将其思绪打断,失措间他本能地甩开咯唐瑷的手。
一群官兵拥着两位家长望这边走来,唐瑷跑进父皇的怀里撒娇,说碰到了个有趣的哥哥。
一旁的唐忱抱胸,免不了一顿教训,唐瑷回了几句,场面便开始热闹了。
狄安之向大人物请罪,那位天日之表的人物并未怪罪,轻挥衣袖结束了这场闹剧。
当唐瑷再见到狄追时已然是次年的端阳日,彼时的狄追已然是现在的打扮。
他身穿华丽耀眼的红色衣裳,在洛河热闹的人群突出耀眼。
那时的狄追已然瞧不见麻木、怯懦与混乱,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里多了一份从容和明灭不定的狡黠。
那个日后玉貌昳丽多智近妖就在某一刻初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