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瑷又回想起临行前问狄追有没有出仕的想法。
依照如今的取仕之道,狄追若然想进朝廷也并非什么难事。
狄追眉眼一沉,露出唐瑷看不透的狡黠:“还不是时候。”
唐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柔地叹息一声。
如今的天下在于世家的鼓掌之中,兄长纵然仁厚聪慧,也难以施展拳脚。
若然与兄妹私交甚密的狄追入朝,那局势就不算太孤立单薄。
只是,小时候的情谊长大了真的不会随着权势改变?唐瑷一想到唐忱那陌生的眼神,心里就一阵难过。
亲兄长尚且如此,何况狄追。
狄追背后的家族用了四代人才登上了宰辅之位,距离世家只差临门一脚,狄追无疑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中的那稳稳一脚。
如此看来,究竟是狄追在等还是他背后的狄家在等呢?
以她对于狄追的了解,这多智近妖的病娇绝不是那种甘于蛰伏的老庄学究。
现在入仕无疑有潜邸从龙之功,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合适呢?
唐瑷想得脑袋发涨,索性便不想了。
其实她对于权力的玩弄从来都不感兴趣,做做一个闲散公主无疑是最合适的。
马车刚与狄追分别半晌,路上却又发生事端。
原本唐瑷还在想着狄追的事,忽地听见左右有打马吆喝之声。
原本在翻阅《上元节记》的春桃觉得刺耳,便又揭开车帘,却见得今早抢道的那群花花公子竟与马车并驾齐驱,其中双颊无肉模样刁钻的家伙,竟然从他挑眉故作潇洒。
春桃一瞧,胃里不由翻江倒海,差一点将早上的饭食都倒了出来。
唐瑷轻抬下巴,冷眼一藐便知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他们越欺越近,更有甚者,竟然打马在侧,用马鞭敲打车驾的轸板。
“都说长乐公主端丽万方,不如让我们端详一番,卢家嫡公子卢延吉亦恰好在,若然一见有缘,或许公主也不用南下了,嘿嘿嘿……”
那些公子跟着发出突兀刺耳的笑声。
唐瑷眉目一沉,立刻抓到了重点挑事京城卢家,那个门生遍布朝堂的世家。
那出头的公子见马车没反应,便再度用马鞭敲打。
春桃斥这狂徒在轻慢公主,挑战皇家威严。
那群登徒浪子却笑得更加嚣张,在他们眼里唐瑷一个外封公主,在京城已经失了势,戏弄一下也无妨。
唐瑷听着他们的嘈杂,听着他们那些隐晦的轻薄。I
唐瑷的怒气倏然而起,抢先掀开了轿帘,夺了车的长鞭,一个鹞子翻身跃上了车顶,一个大披挂抡起长鞭卷了出去,那个行为轻佻表情猥琐的马前卒被鞭风擦过脸颊,整个人飞出马鞍,摔进了草丛。
马车停了,后头策马的公子却乱作一团。
唐瑷冷眼瞧着这群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垂着长鞭仰着头,一副睥睨蝼蚁的模样。
唐瑷的过往这群人一无所知,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公主,当年母亲在阵前产下兄妹,注定了她是个有胆识有力气的女霸王。只是这些年,她疏远了武艺,在深宫后苑学做一个传统公主罢了。
裹挟在混乱人马中的卢延吉稳稳勒住马头,马鞍上的缀着华贵宝石的长剑在阳光下显露着高贵。
他看着那阳光下刺眼如九天神灵般圣洁的面容,一时间显露了痴样。
果然公主就是公主,跟寻常人家的小姐有云泥之别。
卢延吉强压内心的躁动,按照一开始计划那般斥责那已被马鞭卷在地上的世家公子。
卢延吉叉手行礼道:“在下京城卢家嫡子卢延吉参见公主殿下,适才是底下人无礼了。”
唐瑷薄唇勾起一抹冷笑,“我跟你们陌生得很,不必行礼滚吧。”
唐瑷冰冷的话语,让卢延吉脸色一变,他原本以为摆出京城第一世家的名头,唐瑷多少会像以往那些官宦人家小姐那般恭谦,没曾想一开口就碰了一鼻子灰。人群中有人嚷嚷道:“这公主可傲得很,没有卢公子背后的卢家,你们唐家的龙庭也坐不安稳。识趣的话便下来认错。”
春桃从车驾里出来,道:“你们这些活该砍头的登徒子,说这话不怕诛九族吗?”
“一个贱婢也敢这样辱我们,兄弟们咱们一起上,先扒了这贱婢的衣裳。”说着话他们就准备欺上去。
春桃脸色大变,一时不知所措,
这群士族公子一拥而上,显然已然是此中惯犯。
他们淫笑着逼近。
唐瑷马鞭一卷,罡风骤起,那出声的公子只觉得脸颊一热,刺辣的疼痛旋即而来。其一摸脸颊,摸到殷红的血液,随即尖叫声响彻了官道。
“进一步,死。”
卢延吉看在眼里,舔了舔嘴唇,瞳孔中的邪火暴露无遗。这种刚烈的女人真的罕见!我定要她……我定要她……
若然没能彻底得到她,那占有一时也是痛快的……
那受了打的公子呻吟着道:“你别太放肆!你一个外封的公主落架凤凰,势单力薄的也敢跟我们逞能,惹急了连你也……”
他话还没说完,鞭子已朝着他的命中抽了过去,那家伙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卢延吉青筋暴跳,在他看来这家伙若然多说一句便是在对于唐瑷的亵渎。
这里只有他能配上唐瑷,其他人不得冒犯。
“公主是我的,明白吗!”卢延吉大声呵斥,像是宣示主权。
唐瑷一听,整个从内到外觉得恶心。
“公主,都是底下人无礼。在下前来实是为了帮公主排忧解难。”
唐瑷冷漠地看着他,扯鞭的手已暗暗发力,她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这群人的包围打开的契机。
她已想好,这些人人多势众,先走为上策。只要回城赶上狄追,便能很快搬来救兵。
卢延吉见唐瑷没有说话,便拿出混迹勾栏的从容:“我听说公主殿下并不想就封,我爷爷贵为三师,历来善察举,如今朝中文官多以我爷爷马首是瞻,若然需要向太子施压也非难事。说句真心话,我对公主倾慕已久。只要公主与我结成好事,对于皇室也是大大裨益,卢家作为天下第一世家,你我强强联合,就连骆崔两家以后也只能匍匐在我卢家脚下,届时只有唐与卢共天下。”
“好一个天下第一世家,好一个裨益皇室!”唐瑷越听愤怒越甚,鞭子抖动准备狠狠鞭挞这个世家草包。
卢延吉见唐瑷翻鞭化龙,脸色一变,急忙抽出宝剑斜挥而去。
鞭子毕竟只是寻常麻绳马鞭,而宝剑却是寒铁铸就宝剑。
马鞭应声断开。
“嘿嘿嘿,公主你这么不识时务,那可就别怪我粗暴些了。”言罢,卢延吉狞笑着拍鞍飞身而起,使了个老鹰扑食式向唐瑷而来。
“公主是我的,丫鬟你们随意,事后马夫杀掉!”在卢延吉看来,唐瑷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在荒郊野岭,死一个公主与死一个寻常货色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白色的影子,像翩跹的鹤,耀眼的流星。
卢延吉与那白影错身而过,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退了回去。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一掌精准地打中卢延吉的胸膛。
卢延吉摔进了人群中,砸倒了一片。
卢延吉只觉得心口一堵,喉咙一甜,一口腥红的血液呕了出来。
那白色人影借力飞旋,落到了车顶上
唐瑷还扬着那半节马鞭,瞳孔里多了一张风神俊悟的脸。
这是一张让人想到道观里巍峨睥睨众生的神祇的脸。
白的衣袂在轿顶上翻飞。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明亮无他,只有唐瑷那张又愤怒渐渐演变成错愕的脸。
“你是谁?”唐瑷俏脸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