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是夜暴雨滂沱，唐瑷居高临下能望见遥远的南门，此刻南门外散落着零零星星的火星。

李昌谷揣手于袍顺着唐瑷的视线望去，说：“这些天城郊入城投奔避祸的黎民百姓，按照当前形势过不了五日安州就会闭城。”

唐瑷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像是无声无息地出现的中年男人：“灾情如此严峻？”

李昌谷无奈摊手：“原本是不严重的，如今趋于失控，皆因殿下您。”

“我？”唐瑷更疑惑了。

李昌谷道：“以往几次河泛最严重时只是靠近大江的几个穷苦县，官员也刻意放任专心经营守护与安州相邻的辖县为的就是为了保障好南北商业往来的交通要道。至于那几个穷苦县施粥安抚，苦中作苦百姓，待雨季过了水退便好了。”

唐瑷道：“我只是不明白你说今年灾情失控和我有关系的意思。”

“因为你是长乐公主，你的封地在江南。江南自懿天后省亲后轻徭薄赋，近十年来粮食丰产到公私仓廪俱丰实。除了缴纳必要的田赋充盈国库，百姓颇有余粮，于是江南商会就搞了个联合粮号将百姓余粮北上销售，这无疑极大挤占了骆家粮食商业部分。”

“那，我跟他们是对手才对。”

“吕侯爷主政的江南是他们的噩梦，公主你未必一定是敌人。今年的水患从开始时就没想过的抵御，任由放纵，为的就是扩大范围，增加朝廷的压力。若然国库亏空的厉害，你说哪里调粮救灾最为合适？”

唐瑷恍然大悟：“江南。”

“江南今年一样会有遭洪涝的地方，公仓一样有压力。最终赈灾的大头还是落到江南联合粮号，今年出粮价格、数量已不在朝廷，而在于您的翻手覆手之间。”李昌谷索性也不打哑谜了。

唐瑷这一刻才意识到唐忱这小福孙对自己的好，虽然把自己赶出京城但是也把整个江南给她了。

唐瑷苦笑道：“我现在已经有点为自己的暴富而烦恼了。”

李昌谷又将手揣进了袖口，漫不经心道：“坏的是人心罢了。这些天骆刺史可是拼了命开仓放粮，但粥稀如水。倒是跟在后头忙活粥棚的商贾们的粮仓丰裕了不少。”

“所以说，安州缺粮就在这几天了。”

“是的他们才急着将陛下您伺候好，江南联合粮号只要将粮食供应过来，价格贵一点也无所谓。若然江南联合粮号自己过来，那他们布的局就成了嫁衣。”

“所以他们这几日一定会讲我巴结好，也一定不会让我离开。而我就是一张稀里糊涂的肉票。”

李昌谷打了个响指：“殿下，您实在聪慧得紧。恭喜殿下要发财了。”

唐瑷冷笑道：“我可不敢动这种缺福少份的念头。”

李昌谷无奈地摆手：“这财您怕是不得不发，您不发财骆十四怎么发财，骆十四不发财骆家又怎么发财？”

唐瑷望向这个五官端正却浪子气息浓烈的中年男人，怡然笑道：“这不有你的吗？”

“我？我就一个看大门的。”

唐瑷笑道：“我听说了，你这个看大门适才可是一句话退了数百号官兵。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了，你们观云阁为何一定会收留我？”

李昌钰浓眉一挑，那双充满阅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为了一个承诺。殿下只需要知道，这里现在还是孙猴子画的法力圈，只要你不出去，他们也进不来。”

“一个承诺？”

“是的，一个承诺。”

“谁的承诺？”

“殿下，夜了，您早些休息。在下的房间在靠近楼道的地方，如有任何差遣，您尽管吩咐。”

唐瑷见他微微佝偻着身躯，转身入房了，便知道即使自己再追问也不会有结果。

唐瑷眺望的夜里的南城门外，一个风神俊逸的白衣刀客只身站在大雨中眺望着巍峨城墙，在等待城门开的黎明。

他回想着许多年的塞北，那个扎着冲天揪的小女孩冲向白茫茫的羊群，她看着的背影渐渐被淹没。

一旁烤火的几个看着有力气流民见他穿得不凡，便互施眼色图谋不轨。

当此乱道，死个把人是正常的，哪怕明天所有人都看到一具身上不着寸缕的尸体。

“小哥，天气湿冷，不如到草棚暖暖身。”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脸上挤着和善的笑容，招着早年因为赌博失利被断去食指中指的手。

“不必。”白衣刀客的声音低沉，表情如同神庙中威严的神像。

汉子道：“要的要的，都是他乡落难人，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汉子身边几个流民应身站了起来，热情地拥了上来。

白衣刀客鸦睫一沉，抓着黑色横刀的手已暗暗发力。

他已经感受到了这群人来者不善，他们聚拢的方位考究，像是作困兽的圈套。

待来人只有半尺不到时，刀客忽然横刀拦打，速度之快迅雷不及掩耳。

这些在城门作威几日的氓流，此时此刻已然躺在地下痛苦地呻吟。

汉子眼见形势不对，眼睛滴溜一转，心想这是个硬茬子。不过眼下的人都是靠他一拳一脚聚拢到一起的，也因为这群手下，他才能在这里站得住脚他才能吃得最饱，享受最暖的火堆。

“我蟒大好心好意招待你，你反而殴我弟兄，是何用意？”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摆出自己一拳一脚打出名号。

白衣刀客没有说话，向前走了几步，起脚翻起覆躺着的氓流，起脚一踢，一把生锈的匕首飞了出去，钉进火棚的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