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也红了眼圈,他哽咽的握住王峰那满是鼻涕的双手,对他说同志,相信我们,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不久后马凰的情夫就因为涉嫌多起黑社会与暴力事件上了通缉令,他的小弟后来也相继落网,却因为是未成年无法重判,而情夫本人早已带着马凰逃到了东南亚,也自然卷走了王峰被分走的大半家产,黎正义像王峰交代了案情的下落,眼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恨,王峰还反过来安慰他说,说你们已经做的够好了,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们帮我保护了我和我最后的家人,而我还有我的女儿。
可王峰的女儿又怎么样呢?生于网络时代的王星琪,随着年龄的长大,也自然而然的拥有了自己的智能手机,她从智能手机了解到了更广阔,却又更狭隘的世界,她看着别的女生穿着华丽的衣衫全球各地旅游,去冰岛与伦敦与迪士尼乐园,她看到别的女生能够学画画,学钢琴,知书达理,出国留学,被善意簇拥。
可她只能烂在家里刷着手机,最后还很有可能嫁给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于是她便也仇恨起周遭的世界来,她仇恨将她遗弃的母亲,仇恨欺凌她的同学,仇恨这个精神贫瘠庸俗市侩的小城市,同时也仇恨他窝囊没本事,没把她生成江浙小公主父亲,她抽烟喝酒纹身,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一样自然,她在酒吧里遇到一个又一个“真命天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被他们伤透了心,转而仇恨起男人,她一回到家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与父亲只以大吼大叫的腔调交流,动不动就威胁她自己要去死并拿刀划伤自己。
而失去了小饭馆,身体垮掉了的王峰,也再无力气与女儿置气,如今的他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来维持这个“家”是运转,他也跑过外卖,但每到冬天,风湿便使得他全身如同被千刀万剐了一样,有一次他骑着电车送单的过程中,差点被突如其来的疼痛袭击的昏死过去,那时他都翻起了白眼,上不来气,他咬着舌头咬出了血,这才恢复了意识。
这之后他再也不做室外的工作,只能去市里的大商场应聘了一份保洁,商城的营业时间是早上9点到晚上9点,因此王峰需要提前半个小时来,迟上半个小时走,他清理垃圾桶,铲除口香糖,清扫厕所,来逛商城的小年轻经常一看到他就将手里的垃圾随手丢向他,而那些垃圾会经常砸到他的脚上,脏了他的鞋子,有一次他看到王星琪挽着一个小混混来逛商场,他想向前询问女儿,她和那个男的是什么关系,可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色的工装,与被饮料小吃脏污的鞋子,也就只能远远的看着女儿的背影,从喉咙里发出呜咽。
那年清明王峰到坟上给父母烧纸,他父母的骨灰放在同一座墓碑下面,于是王峰也就感叹无论这队父妻生前是否恩爱,死了也终究是要葬在一起的,这说明他们是有一个共同归宿的,家人也是这样就算对彼此再声嘶力竭,剑拔弩张,头破血流,到最后也是要紧紧地绑在一起,能够与彼此共进退,互为依赖与庇护的。
可如今活了已经快40年的王峰依然没法知道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好像有过一些家人,又好像一个家人也不曾拥有过他,他前两年看赵某某演的那部叫《落叶归根》的电影,那是赵某某背着喝酒喝死了的工友尸体,回家乡安葬的故事,他看到影片里赵某某和宋某卖血被带走,在收容中心之类的地方表演双簧,当赵某某唱到“谁不想有个家,可就是有人没有它”的时候,宋某沉默着泪如雨下,而王峰也跟着哭的稀里哗啦的,如今他在父母坟前一边烧着纸,一边回想着电影情节,再一次唱起那首《我想有个家》,此前焚烧出的黑烟熏得他涕泗横流,他一个劲咳嗽,唱起的歌也犹如鬼哭狼嚎一样,把前面来上坟的人气的扭过头直冲他大声叫骂,可对面骂到一半就认出了王峰,王峰也认出了对方。
那正是当年接待他报案的年轻警员黎正义,黎正义这些年老了不少,他辞了警官的工作去考了律师,又从律所辞职做起了自由职业,如今他30多了也还没有家室,他双眼浑浊,并且有偏头疼,早已不复当年韶华,黎正义来到坟前祭奠他因公殉职的父亲,他说他们老黎家嫉恶如仇,一辈子都在和黑社会做斗争,现在黑社会差不多扫干净了,也是时候在其他领域发光发热了,可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也难以掩盖他神态里的疲惫与失意,令他看上去像是早已燃尽了一样。
那天晚上了,黎正义与王峰在路边摊吃饭叙旧,王峰因为身体滴酒不沾,黎正义就自己一个人喝,他喝得烂醉,走两步就要爬下去,王峰将他搀扶到出租车前,黎正义不愿上车,他扒着王峰那食指指着王峰的鼻子,吐着酒气,摇头晃脑的跟他说:“老王,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老王,哪怕花上我tm一辈子,也要为你讨回公道!”。王峰一边说着好好好,一边把其推开,强行给他扶上出租车,让他做好,给他关门,目送他远去,最终看到出租车消失在视野里,他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你能上哪给我讨回公道呢?又能从谁那里给我讨回公道呢?”
不久后的某一天随着一声鲜嫩的啼哭,与王建设拥有血缘关系的又一名婴儿,被带到了这个世上的这座城市里,她是王星琪的女儿,王峰的外孙,王建设的曾外孙,她并没有出生在产房,而是在地上扔着烟头,坑道里粘着粪便,职高厕所的冲水声中完成了洗礼,她是早产儿,以至于她是那样的娇小,像是为被冲进下水道量身定做的一般,她的母亲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掐死她,把她冲走,让她顺着水流随便投胎去到什么地方,但最终王星琪的良知,以及或从生物底层逻辑中激发的母爱,还是压下了她的砂心,她将孩子包裹在襁褓中,把襁褓放在篮子里,又把篮子放到自家的门口,她知道只要她这样做,她的父亲便会代替她将那个孩子抚养长大。
而王星琪自那之后,便再也没回过那个家,王峰给自己这个外孙起名王望家,但是她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名字的“家”那个字,看了好久,越看心中的难以言出的苦闷,便越要将他吞没了一样,最后他苦笑着把那个名字划掉,改成了王希望,虽然他早已没有希望了,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外孙能够在未来拥有希望,也希望外孙的希望消磨殆尽之前,能够获得他想要的。
至今王峰还是在晚上不锁房门,而是留下一道门缝,因为他觉得万一哪天王星琪会回来,他害怕王星琪回来时,若是看到门关着,就又不好意思的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