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驶向越国青阳城的“流云灵舟”上,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连绵的修仙坊市轮廓,韩墨心绪起伏不定。
离开越国时,他还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少年;如今,八载寒暑转眼即逝。
当年稚嫩的宗门杂役,如今已蜕变为气息沉凝的筑基初期修士,刀削般的侧脸上那道浅浅疤痕,更让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平添几分历经杀伐的锐气。
“这位道友,可需灵茶?”一名身着素白流仙裙的炼气期女修走到韩墨身旁,对他邻座那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管事模样的修士柔声询问。
这艘“流云灵舟”的高级客舱内,乘坐的多是些小家族管事或商会执事。
那位锦衣中年见韩墨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间只悬了个最低阶的储物袋,不由面露不屑。
确实,韩墨打扮得太过寒酸,上身是件灵气微乎其微的粗布衫,是条沾着尘土、便于行动的束脚裤,裤腿塞在一双陈旧的踏云靴里。
中年管事鄙夷地瞥了韩墨一眼,对女修微微颔首,用自认矜持的语气道:“不必,有劳仙子。”接着斜睨韩墨,低声嘟囔:“这等落魄散修,怎也配坐高级客舱?”
韩墨自然听在耳中,却未理会。
这等自以为是的修士,他见得太多了,死在他手里的也不少。
女修仍礼貌地浅笑,同样问了韩墨。
毕竟登舟者皆是客,即便对方看似穷困,只要付了灵石上舟,她便该一视同仁。
更何况,这青年虽衣着简朴,眉宇间却有一股历经风霜的沉稳,细看之下修为竟深不可测。
韩墨看了女修一眼,摇头道:“不必。”目光再度转向窗外。
“轰!”
客舱内忽然爆开一团火光,只见四名面目凶悍的劫修持械而立,手中赤炎符、破甲弩直指舱内乘客。
骤生变故,舱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中夹杂着法器落地的脆响。
“都别动!将储物袋、灵石、法器悉数交出!我等只求财,不想杀人,望诸位道友识相。”为首一名疤面劫修厉声道,手中赤炎符灵光吞吐,赫然是炼气后期的威压。
韩墨缓缓转头扫了一眼,目光又移向窗外。
而他身旁那锦衣中年早已吓得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如筛糠。
那疤面劫修朝一名矮壮同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前往灵舟操控舱。
显然,这四名劫修以他为首。
他自非愚钝之辈,若灵舟在越国青阳城降落,等待他们的必是坊市执法队的围剿——在七大派共管的越国境内劫掠飞行法器,等同挑衅整个修仙界秩序,足够他们魂飞魄散数百回了。
待矮壮劫修转身前往操控舱,疤面劫修对其余二人喝道:“速去收取财物!”
面对此等凶险,舱内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管事、执事们早慌了神,当劫修以符箓、劲弩抵住他们眉心时,皆颤巍巍交出随身之物。
一名瘦高劫修行至韩墨身侧,厉声道:“快!将储物袋交出来!”
韩墨转过头,面露无奈:“这位道友,你看我这身行头像有丰厚身家的人么?你要灵石法器,找他——”
他边说边指向身旁那中年管事,“瞧这一身锦云袍、腰悬暖玉,必是身家不菲。”韩墨向来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君子,既有机会,自当奉还。
中年管事恶狠狠剜了韩墨一眼,可面对劫修凶戾目光,半句不敢多言,慌忙掏出怀中灵石袋,又褪下腕上那件低阶护身法镯,颈间那串清心玉珠亦不敢留。
“道友,他口中还镶着几颗‘金晶石’炼制的假齿呢。”韩墨指了指中年管事,淡然补了一句。
那瘦高劫修目光再度落回中年管事脸上。
管事恨不得将韩墨生吞活剥,暗自发誓,日后若在青阳城再见此人,定要教他好看。
“速速取出!否则休怪符箋无眼!”劫修将赤炎符抵在管事额前,符上火光已灼得他发丝微焦。
“这……这如何取得?”管事哭丧着脸。
“不会?某家帮你!”劫修言罢,反手以符箋木柄狠狠砸在管事嘴角。
只听“咔嚓”脆响,管事满口鲜血迸溅,数颗金晶石假齿混着断牙飞出。管事顿时惨嚎如杀猪。
“闭嘴!再号丧便送你上路!”劫修恶声威胁。
恶人自有恶人磨,管事强忍剧痛,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出声。
“你!将身上物件全数交出,快!”劫修又将赤炎符对准韩墨,符火吞吐,热浪扑面。
中年管事心中暗咒,只盼劫修一符将这厮烧成飞灰。
韩墨一脸无辜:“道友,韩某当真身无长物。”
“呸!能坐此舱敢说无财?再不交出,立时取你性命!”劫修将符箋又逼近三寸,韩墨额前发丝已卷曲焦枯。
韩墨无奈耸肩,向后微仰,张开双臂:“道友若不信,可自行探查。”
劫修一怔,瞪了韩墨一眼:“小子,莫耍花样,某家这赤炎符可不认人!”说罢果真俯身,伸手在韩墨身上摸索。
韩墨目光四下一扫——前往操控舱的矮壮劫修尚未返回,疤面首领仍守在舱门处警惕扫视,另一名劫修正在远处搜刮其余乘客。
“此乃何物?”劫修的手忽触到韩墨脚踝处,那处衣下有硬物凸起,他立时警惕。
“此物不能予你。”韩墨平静道。
“速速取出!”劫修将赤炎符直抵韩墨心口,符火已将衣衫灼出焦痕。
韩墨眉头微蹙,伸手自踏云靴内取出一物。
只见赤芒一闪,劫修惊愕瞪大双眼,喉间“嗬嗬”作响,满脸难以置信。
那道赤芒,乃是韩墨贴身的短刃法器“离火刃”所发。
此刃通体赤红如血,刃身隐有流火纹路,乃是以地火熔岩中萃取的精金所铸,位列中阶法器。
既已出手,韩墨再无犹豫。
手腕一振,那离火刃化作赤色流光,疾射向舱门处的疤面劫修。
“噗”一声轻响,离火刃尽数没入其心口,只留缠着蛟筋的墨色刀柄在外,刃上附着的炎劲瞬间焚毁其心脉。
杀人,对韩墨而言早已麻木。
陨落于他手中的修士,纵无一千亦有八百。
作为“影牙”这支正邪边缘的暗杀组织首脑,“墨刃”韩墨之名,在整个天南暗面都是传奇。
犹记“影牙”初立时不过十余人,在诸多散修组织中毫不起眼。
自三年前韩墨执掌影牙,这支势力迅速扩张,俨然已成修仙界阴影中的庞然大物。
尤其是一年前那场血战,彻底瓦解了曾号称“暗面魁首”的血煞盟,影牙自此登顶。
这几名炼气期劫修,在韩墨眼中不过蝼蚁。
此番归国,本只想寻处灵脉静修,了结些前尘旧事,故而韩墨本欲低调入境,未料遭遇劫修,只得出手。
毕竟,似他这般人物,其形貌特征、功法路数,怕早录入各大宗门执法堂的缉拿名录中了。
瞬息解决两名劫修,韩墨身形如电,夺过身旁那尚在震惊中的瘦高劫修手中赤炎符,真元注入,符箋“轰”地喷出一道炽烈火柱。
那劫修刚转过身,火柱已洞穿其眉心。
符火爆开,舱内乘客愈显慌乱,惊叫四起。
韩墨未理会这些慌乱修士,起身朝操控舱掠去。
那里尚有一名劫修,若不尽早解决,待其察觉变故,恐生不测。
毕竟,对方既敢劫掠灵舟,或许携有“爆炎符”乃至“阴雷子”之类大杀器,一旦逼急,玉石俱焚,这满舱修士皆要陪葬。
“安抚众人,我去操控舱。”韩墨对那白衣女修丢下一句,执符疾行,经疤面劫修尸身时顺手拔回离火刃。
刃身赤红依旧,竟未沾半丝血迹。
至操控舱外,韩墨屏息凝神,自门缝窥去。
那矮壮劫修显然未觉客舱异变,竟大咧咧坐于一旁玉凳上,端着一杯“冰凝露”喝得惬意。
一名身着月白法袍、袖口绣有流云纹的中年修士,正对那劫修苦笑:“道友,此刻实无法转向,灵舟驱动阵法所耗灵石已不足返程。”
观其服饰,应是此舟掌舟修士。
矮壮劫修岂会听他解释?
入越国便是死路,他可不蠢。
“既不够返程,那便转向,往元武国或紫金国去!”
“可……未经通传擅入他国领空,恐被其护国大阵视为外敌,直接击落啊。”掌舟修士满面无奈。
飞行法器入他国界域,需提前以传讯符通联,手续繁冗,稍有不慎便会被视作挑衅,轻则迫降扣押,重则当场被护国剑阵绞成碎片。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让你转便转,再聒噪,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矮壮劫修显是不耐,腾地站起,手中一柄淬毒短刃已抵在掌舟修士喉前。
掌舟修士长叹一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面对此等凶徒,道理是讲不通的。
若此时违逆,立时便要殒命;若真能降落他国,或有一线生机。
思及此,他只得催动操控台阵法,尝试联络。
见掌舟修士屈从,矮壮劫修稍松口气,复又坐下。
便在此时,韩墨推门闪入。
矮壮劫修闻声警觉转身,见是生面孔,立挥刃疾刺。
可他的动作,在韩墨眼中慢如龟爬。
刃未至,赤芒已现。
矮壮劫修直挺挺向后倒去,眉心一点焦痕,瞬息毙命。
至死,他都不明自己如何陨落。
杀人,对自幼便受残酷训练、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韩墨而言,如饮水吃饭。
熟谙人体经脉、要害,知晓如何一击溃敌,这本就是每一位“影牙”核心成员的必修功课。
收回离火刃,韩墨将那柄淬毒短刃置于操控台,对掌舟修士道:“外面三名劫修已伏诛,劳烦道友善后。这些凶器,也交由道友处置。”
掌舟修士惊魂未定,看向韩墨,忙不迭拱手:“多谢道友仗义出手!若非道友,这满舟同道与执役弟子,恐皆遭不测。敢问道友尊姓大名?稍后灵舟降落青阳城,还望道友随在下往坊市执法殿一行,将此事禀明。”
韩墨眉头微蹙,看向掌舟修士,见其目中唯有感激与后怕,并无他意,心下稍缓。
但他绝不愿张扬,否则越国七大派执法堂必会留意到他。
察觉韩墨神色有异,掌舟修士忙解释道:“道友勿疑,只是例行录案。且道友立此大功,我流云商会必有厚报,坊市亦当嘉奖。”
“不必,告辞。”韩墨可不想被坊市当做典型宣扬,引来无数关注,断然拒绝。
言罢转身欲出,行至门边忽又驻足,道:“掌舟道友,舟上应配有护卫弟子吧?劫修皆是他们所擒。”
掌舟修士一怔,旋即明悟,重重点头。
他非宗门执事,不过是流云商会的雇佣修士,此事若揽在自己麾下护卫身上,对商会声誉、对自己前程皆有益处。
既有高人愿让此功,他乐得顺水推舟。
不多时,流云灵舟平稳降于青阳城外的“停云台”。
韩墨提起他那陈旧的低阶储物袋下了灵舟,径直往出口走去。
停云台内,早有大批闻讯赶来的坊市执事、巡逻卫队以及好事围观的修士聚集,显是掌舟修士已通过传讯符将舟上之事通报。
韩墨不知掌舟修士是否提及自己,为防万一,他身形微晃,混入人群,自侧道悄然离去。
待掌舟修士现身,众修顿时围拢,七嘴八舌问询。
掌舟修士面色沉稳,将舟上惊变娓娓道来,却只字未提韩墨,只说劫修乃舟上护卫弟子合力制伏,至于立功弟子之名,出于安全考量不便透露。
韩墨身影已消失在青阳城熙攘的人流中,如一滴水汇入江河。
他抬头望了望越国熟悉的天空,神识内敛,筑基初期的修为遮掩得只如炼气五六层的寻常散修,朝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默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