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这般情形，韩墨微微颔首，不过他心中了然，此事虽不会在坊市间传得沸沸扬扬，却不代表那掌舟修士不会对七大派派驻坊市的执法殿执事提及。
只是，这点韩墨倒不甚忧心，毕竟灵舟上的“留影法阵”早被那四名劫修破坏，根本未曾录下自己形貌，单凭掌舟修士与一众乘客口述，想在这茫茫修仙界寻到自己，也非易事。
刚出停云台，便见广场边缘停着一辆“回春堂”的急救云车与一艘绘有执法殿标识的青色飞舟。
几名身着素衣的炼气期药师，正将一名气息萎靡的老者自地上扶起，抬上担架，送入车内。
老者口中溢出痛苦呻吟，显然伤势不轻。
望着老者侧影，韩墨心中微动，竟觉几分眼熟。
一旁，两名执法殿弟子正在询问一名锦衣华服、体态臃肿的修士——可不正是灵舟上那目中无人的中年管事？
只见他面色倨傲，对执法弟子说着什么，随后便被请上飞舟。
很快，周遭议论声传入耳中。
“唉，那老丈当真倒霉。分明是好心，拾了那胖子的灵石袋欲要归还，却被诬为窃贼，遭一顿好打。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谁说不是？修仙界最不值钱的，便是低阶修士的命了。瞧那老丈衣着，怕是连炼气三层都未到的散修，靠捡拾坊市废弃边角料过活。就算真被打死，谁又会为他讨公道？看那胖子打扮，定是哪个小家族的管事，有钱有势，一个捡破烂的老散修，如何斗得过？”
韩墨眉头微蹙，目送那胖管事登上执法飞舟，这才抬手招来一辆租赁用的低阶“风行纸鹤”，朝记忆中的“家”飞去。
若非执法弟子在场，韩墨定会过去让那胖子知晓何为“悔不当初”。
然既已有执法殿介入，不论最终如何裁定，自己都不便此刻现身。
更何况，他归心似箭。毕竟，八载未归，不知那处旧居可还在，杨老爹是否仍住在那里。
一路行来，韩墨心绪难平，便如近乡情怯的游子，既渴望立刻见到亲人，又隐隐畏怯。
纸鹤终是缓缓降落。韩墨透过鹤身护罩向外望去。
八年光阴，此地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外城那片破败的“棚户区”，残损的石板路旁矗立着些许年份久远的“铁木”，偶有几声低阶灵禽啼鸣，在这灵气稀薄、修士罕至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韩墨目光搜寻着记忆中的那处小院。
本就简陋的屋舍如今更显破败，仿佛一阵稍强的罡风便能将其掀倒。
木门虚掩，其上贴着的陈旧符纸已然褪色，上面符文字迹娟秀却略显稚嫩，似是出自少女之手。
韩墨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与淡淡废料气息的空气，终于鼓起勇气，朝那破旧小院走去。
轻叩木门，内里无人应答，他便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与八年前几无二致，厅堂中仅有一张粗陋木桌与几条长凳，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一枚暗淡的“留影玉简”。
韩墨以微末神识触发，玉简泛起微弱光华，映出一幅画面：一位衣着简朴、笑容慈祥的老者，被一群少年围在中间。
韩墨眼眶骤然发热。谁说修仙者便无情？只因未到动情时。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轻响，夹杂着些许低阶“火精石”燃烧的噼啪声。
韩墨迅速抹了抹眼角，举步走去。
只见一名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于灶台前忙碌。
韩墨一怔，随即轻叩门框。
“阿爹？”少女闻声欣喜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而棱角分明的面孔，不由愣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打量韩墨，眼中带着警惕与好奇：“这位前辈……有何事？”
韩墨看着少女，虽衣着朴素，甚至打有补丁，却难掩其清丽容颜与那股子灵动气息，更隐约察觉她身具灵根，只是尚未引气入体。
“杨老爹可在家中？”韩墨语气不觉放柔。
“二……二哥？”少女怔了半晌，猛然记起在阿爹珍藏的留影玉简中见过这张脸。
虽褪去青涩，多了风霜与坚毅，但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道浅疤，让她印象深刻——因为，他是阿爹最常念叨的人。
韩墨未料到少女竟认得自己，微感诧异。转念一想，定是杨老爹常提及自己，家中亦有旧时影像，故而少女能认出。
一念及此，心中波澜又起，强压下翻涌情绪，对少女温和一笑：“你认得我？呵，你叫什么名？”
“韩雪！”少女脆声应道，仍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阿爹口中“最是调皮捣蛋却也最是重情”的二哥。
眼前之人气质沉稳内敛，若非脸上那道淡疤，倒像是个潜心苦修的儒道修士，与阿爹描述的跳脱少年颇有不同。
“老爹呢？尚未归家？”韩墨问道。
“应快回了。二哥，你先坐，喝口茶。”韩雪边说边从一旁陶壶中倒出一碗清茶。
韩墨道了声谢，自然接过。
虽八年未归，此地终究是“家”，并无太多生分。
见老爹未回，韩墨便与韩雪闲聊起来：“老爹这些年，身子骨可还硬朗？”
韩雪点头：“阿爹身子还好，只是毕竟年岁大了，修为又一直卡在炼气三层，还要每日去坊市外围拾荒、做些杂役，风雨无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其余那几个小子，没回来看过老爹？”韩墨眉头微皱，面上掠过一丝寒意。
他们这些人虽非老爹亲生，却皆蒙其养育之恩。
老爹于他们，无异再生父母。
修道之人亦讲因果恩义，那些与他年岁相仿的兄弟，如今也该各有营生，岂能将老爹独留于此？
“大哥、三哥他们都回来过，想接阿爹去同住，可阿爹死活不依，总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再说，他们各自在宗门或家族做外门弟子、杂役，亦身不由己。”韩雪连忙解释。
韩墨默然点头。
他知晓韩雪所言不虚，老爹脾气倔强，认定之事极难更改。
且他也不信那群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会忘恩负义。
韩墨、韩雪以及他们口中的大哥、三哥等人，皆是幼时流落街头的孤儿，若非杨老爹收留，只怕早已冻饿而死。
杨老爹自身亦非富裕修士，仅为炼气三层、靠捡拾坊市废弃边角料、处理低级妖兽材料为生的老散修。
为抚养他们这群孤儿，可谓耗尽心血，修为多年不得寸进。
“老爹”，是这群孤儿对他的尊称。
韩墨自幼便得老爹偏爱，只是他性子不似其他孤儿那般温顺，颇为叛逆。
然韩墨早早便懂，老爹一人支撑不易，故在完成最基础的“识字通脉”后，便毅然辍学，帮老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赚取微薄灵石补贴。
八年前，韩墨为护排行老三的兄弟，失手重创本地一小型修仙家族中颇为跋扈的子弟，无奈只得远走他乡，躲避追杀。
韩雪是老爹两年前收养的。
其父母原也是棚户区散修，于一次外出采集低级灵草时遭遇不测，双双陨落。
老爹怜其孤苦，便收留了她。
小丫头极为懂事，于城中专为有灵根孩童开设的“蒙学堂”中，课业一直名列前茅，且从不与旁人攀比。
闲暇时，亦会帮老爹分拣些废弃材料，换取几块下品灵石。
正说话间，一名老者匆匆而入，满面焦急，进门便唤：“小雪，小雪！不好了！你阿爹他……让人给打了！如今在回春堂躺着呢！”
话刚说完，他才注意到屋内多了个陌生青年，定睛细看，只觉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听闻老爹被打伤，韩墨霍然起身，面沉如水，看向老者，问道：“赵伯，老爹在何处医馆？”
韩雪早已慌了神，她一个尚未正式修炼的小姑娘，何曾经历过这般变故，顿时泪如雨下，无助地望向韩墨：“二哥，怎么办啊？”
听得韩雪这声“二哥”，赵伯恍然，试探问道：“你……你是小二？”
韩墨点头：“赵伯，是我，小二。”随即轻拍韩雪肩头，温声道：“莫怕，有二哥在。赵伯，老爹具体在回春堂哪处？”
“就在内城西街的回春堂，丙字三号石室！”赵伯忙道。
此刻韩墨也无心多作寒暄，道了声谢，便与韩雪快步出门。“二哥，家……家里就只剩这些灵石了，不知够不够……”韩雪颤抖着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粗布缝制的小袋，满脸忧色。
韩墨目光一扫，那布袋瘪瘪，只怕连二十块下品灵石都不到。
他语气平稳道：“小雪，莫慌，二哥自有办法。”若论身家，韩墨自是不缺。
他贴身的储物袋中，莫说寻常灵石，便是中品、上品灵石亦有，更有一枚可于七大派联营商号无限透支的“紫晶贵宾令”。
但他不欲动用。
他深知，一旦动用此令，或使用大额陌生灵石，自己归来的消息，只怕立刻会被某些有心人或昔日“影牙”的对手察觉，届时想要的平静潜修生活，恐成泡影。
好在身上尚有些零散的下品灵石与金银，若真不够，说不得也只能先动用储物袋中的储备了——总不能让老爹因缺医少药而受苦，此点韩墨绝不容许。
韩雪含泪将布袋小心塞回怀中。
二人出了棚户区，韩墨直接祭出一张得自那瘦高劫修的“神行符”，拍在二人身上，又招来一辆速度更快的“御风车”，直奔内城回春堂而去。
不过盏茶功夫，便至医馆门前。
韩墨抛给车夫一块碎银，不待找零，身形一晃，已携韩雪掠入馆内。
八年未见，本以为归家即可见老爹慈颜，韩墨甚至已做好挨一顿数落的准备，未料等来的却是老爹被人打伤、卧病在床的消息，心中杀意几欲沸腾。
此仇必报，然眼下最紧要的，是先确保老爹性命无虞。
入得回春堂，寻了位值守药师问明丙字三号石室方位，韩墨径直前往。
刚踏入石室，便见石床上躺着一位浑身缠绕“止血绷”，一条手臂更被打上“固骨石膏”的老者，不是杨老爹又是谁？
韩墨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老爹……”韩墨喉头微哽，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杨建国费力睁开一双疲惫浑浊的老眼，看向床前青年，先是茫然，随即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小……小二？真……真是你回来了？”
“嗯！是我，老爹，我回来了。”韩墨重重点头，上前握住老爹未受伤的那只手，触手冰凉，且能感到其体内灵力涣散，修为似有跌落之兆。
杨建国却努力挤出个笑容，气若游丝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莫担心，爹……爹没事。”
“老爹，究竟是何人将你伤成这样？”韩墨沉声问道，语气虽平，眼底寒意却如实质。
“小二啊，算了吧……那人瞧着便非寻常散修，只怕有些背景。你才回来，莫要再惹事端。再说，人家……人家也垫付了二十块下品灵石的诊金，此事……便算了吧。”杨老爹深知韩墨脾性，当年便是因老三被打，韩墨愤而出手，几乎闹出人命，这才被迫远走。
他怕说出实情，韩墨又要去寻仇。
韩墨猜出老爹心思，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老爹放心，此番归来，我只想寻处安静之地潜修，不欲多生事端。只是想知道事情原委，心中也好有个数。”
“唉……”杨老爹长叹一声，气息虚弱道，“我在停云台外……拾荒时，捡到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
循着袋上残留气息追上去，想还给失主。岂料……岂料那人竟一口咬定是我所窃，不容分说，便召来两名随从，将我……打成这般。
事后或许怕闹出人命，才丢下二十块灵石，扬长而去。罢了……罢了，既已赔了灵石，便当扯平吧。”
韩墨眸光一凝。
果然！
难怪当时觉得那老者背影眼熟，竟是老爹！
回想老爹当时倒地痛苦呻吟的模样，再对比眼前惨状，一股暴戾之气自胸中升腾。
既已知晓伤人者是谁，便好办了。
好心归还反遭污蔑毒打，伤重至此仅赔二十下品灵石，且不闻不问，简直视人命如草芥！
灵石，韩墨不在乎，但此等行径，此等公道，他必须为老爹讨回！
“当真欺人太甚！将人伤成这样，只赔二十灵石，连面都不露，这修仙界难道没有规矩了吗？”韩雪亦气得小脸发白，出声怒斥，只是她性子温婉，即便怒极，言语也难有污秽之词。
“小雪，你离‘开灵大典’时日无多，需好生准备，快回去温习功课吧。爹无事，你放心，快回去。”杨老爹慈爱地看着韩雪，催促道。
“爹，您还伤着，我怎能离去？我这就回去将功课带来，就在这石室中温习，也好照看您。”韩雪态度坚决。
韩墨转头看向她，温言道：“小雪，听老爹的话，先回去。此处有二哥在，你且宽心。”
“不行！二哥你刚归家，定然疲乏。再说，你一个男修，哪里懂得细致照料人？还是我来。”韩雪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