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韩雪外表文静温婉,脾性却与韩墨一般执拗,认定之事极难更改。
拗不过她,韩墨只得应允先回,由她照料老爹。
况且,老爹伤势经回春堂药师诊治,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调理,韩墨亦可暂放心。
眼下要务,是替老爹讨还公道,揪出那行凶的跋扈管事,让其付出代价。
虽有许多话欲同老爹倾谈,却也不急在此一时,此番归国,韩墨本就打算长住,来日方长。
与老爹道别后,韩墨离开回春堂。
阔别故土已八载,旧识多已不知去向,欲寻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胖管事,确非易事。
然韩墨早已非昔日那仅凭血气之勇、冲动行事的少年,八年“影牙”生涯,生死边缘的磨砺,让他学会了诸多手段。
回到棚户区小院,韩墨以冷水净身,涤去风尘。
而后,他凭借记忆,取出一块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内勾勒出那胖管事的形貌特征。
端详片刻,自觉并无疏漏,这才将玉简收入怀中。
若论打探消息,最佳途径莫过于执法殿,或是混迹坊市底层的那些“地头蛇”。
执法殿韩墨自不会去,且即便去了,以其目前不欲张扬的身份,也难问到什么。
如此,便只能寻那些消息灵通的底层散修或小势力了。
只要许以灵石,让他们寻个人,当非难事。
临近子时,坊市外围区域灯火阑珊,唯有几处专供低阶修士饮酒作乐的“灵酒肆”仍人声隐约。
韩墨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出门朝最近的一处酒肆行去。
此等场所龙蛇混杂,亦是消息流通之地,三教九流汇聚,探听消息相对容易。
不多时,韩墨停在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肆门前。
铺面不大,生意却颇兴隆,内里人影幢幢,夹杂着粗豪的谈笑声、劝酒声,以及劣质灵酒特有的微醺气息。
韩墨步入其内,在靠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随意要了一壶最廉价的“烧刀子”。
目光随意扫过,只见酒肆内多是些气息驳杂、修为不过炼气三四层的底层修士,亦有少数衣着稍显体面、似是小商会管事模样的人。
看着他们,韩墨不禁想起年少时,自己也曾混迹于类似场所,虽不像他们般沾染太多市井痞气,却也少不了争勇斗狠。
为此,没少让老爹操心。
如今想来,确是年少轻狂。
柜台后负责沽酒的,是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面容姣好,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颇有些风情。
她身段丰腴,尤其胸前峰峦在略紧的襦裙下更显傲人。
自韩墨进门,这女掌柜已暗中打量他多次。
在此地经营数载,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气质如此特别的男修——面容看似平静,眉宇间却隐有历经杀伐的沉凝,尤其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望之令人心悸。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女掌柜扭着腰肢走近,故意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胸前风光若隐若现,抛来一个媚眼。
韩墨心知,能在坊市边缘开这等酒肆的女子,纵无太大靠山,也必与三教九流有些牵扯,人脉消息自不会少。
自己欲寻人,或可从此处着手。
毕竟,离乡八载,对此地势力人物已不甚熟悉,即便找到地头蛇,对方也未必肯卖面子。
既然她主动搭话,韩墨自不会拒绝,何况他本非迂腐君子。
微微颔首,韩墨道:“不错,今日方归。掌柜此处生意颇佳,想来道友经营有方,人缘亦广。”他顺势奉承一句,嘴角微勾,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听闻韩墨之言,女掌柜掩口轻笑,眼波更媚:“道友真会说话。这小店能安稳经营,全赖‘黑虎帮’虎爷照拂,无人敢在此生事,生意自然好些。”
黑虎帮、虎爷,韩墨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既能在此坊市外围立足,掌管此等营生,纵非真正修仙势力,也必与底层散修团伙关系匪浅。
韩墨淡然一笑,道:“道友既如此灵通,韩某想打听一人,不知可否方便?”
“哦?打听何人?别的不敢说,在这外城三街九巷,若要寻个有名有姓的,或打听些消息,妾身倒还有些门路。”女掌柜笑吟吟道,身子又靠近几分,一股廉价的脂粉香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
韩墨自怀中取出那枚记录胖管事形象的玉简,递了过去:“寻此人。”
女掌柜接过,注入一丝微末神识探查,问道:“姓甚名谁?有何特征?”
“不知其名。只知他昨日方乘流云灵舟抵达,曾在停云台外,无端殴伤一位拾荒老者。道友可有办法寻到?”韩墨道。
女掌柜沉吟片刻,道:“有些棘手,但并非无迹可寻。昨日抵达的流云灵舟……停云台殴伤老者……妾身需些时间打探。这样,道友留个联络方式,若有消息,妾身设法告知于你。”
“可。”韩墨爽快应下。
此地散修传递消息,多用一种廉价的“子母传音符”,子符交由委托人,母符留在消息贩子手中,有消息时激活子符即可短距感应。
韩墨取出一张空白符纸,以指为笔,凝一缕微不可察的法力,留下一个临时落脚处的方位标识——他自然不会留下真实洞府或姓名。
“按行情,寻人需二十下品灵石。道友所寻之人信息模糊,且可能涉及有些身份的,需三十灵石,先付半数定金。若寻不到,定金不退。”女掌柜熟练地说道。
她虽非黑虎帮核心,却也算与帮中有些牵连,常为帮中跑腿的喽啰介绍些简单“生意”,自己从中抽成。
虽说她对韩墨观感不错,但规矩不能坏。
韩墨未还价,自怀中取出十五块下品灵石递过——正是从那几个劫修储物袋中所得零散灵石:“剩余五块,便当请道友饮酒了。”
女掌柜也未推辞,笑着收起灵石,指尖似无意般划过韩墨手背:“道友爽快。静候佳音便是。”
韩墨微微点头,起身欲走。
“道友留步,妾身名唤‘红绡’。”女掌柜在身后唤道。
韩墨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韩某记下了。”
说罢,径直走出酒肆。
红绡?倒是个风尘味十足的名号,与她那模样倒也相配。韩墨摇摇头,不再多想。
刚出“醉仙居”不过百步,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便听前方传来一声娇叱:“贼子休走!”
韩墨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獐头鼠目的瘦小男子,怀中紧搂着一个样式精巧的女式“储物香囊”,正慌不择路朝自己这边狂奔而来。
其后,一名身着墨绿劲装、袖口绣有银色剑纹的年轻女子正奋力追赶,边追边厉声呵斥。
观其服饰,应是坊市执法殿的低阶弟子。
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看那男子形貌慌张,手中紧攥明显属于女修的储物袋,其身份不言自明。
身为“热心”修士,协助维护坊市秩序,韩墨倒不介意顺手为之。
何况,他本不欲多事,但这男子奔跑路线恰好直冲他来,口中还呼喝着:“滚开!挡路者死!”
挥掌便朝韩墨推来,掌风微弱,不过炼气二三层的修为。
韩墨身形微侧,顺势扣住其手腕,脚下轻勾。
那男子惊叫一声,扑倒在地。
韩墨手下未停,指尖暗运巧劲,在其手臂几处关节穴位一拂一按,只听“咔嚓”几声细微脆响,那男子整条手臂顿时软垂下来,脱臼加穴位被封,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年轻女修此刻已追至近前,见韩墨瞬息间制服窃贼,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抱拳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言罢,上前自腰间取出一副刻画着简单禁锢符文的“禁灵锁”,将那惨叫不止的窃贼锁住,这才转身对韩墨道:“这位道友,还请随在下往执法殿一行,录份口供,以作凭证。”
韩墨这才仔细打量对方。
此女年约双十,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虽是一身干练劲装,仍难掩其清丽容颜,尤其那双单眼皮的凤目,眸光清澈而带着执法者特有的锐利。
韩墨平生所见女修不少,但如她这般单眼皮却别具英气的,确属罕见。
然而,他对执法殿实无好感,虽只是录份口供,亦不想踏足其门,更不愿与这些“官方”修士多有牵扯。
什么协助执法、维护秩序,在他这游离于灰色地带的人看来,多半只是门面话。
何况,他身份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必了。”韩墨语气冷淡,转身便欲离去。
林薇不由一愣。韩墨这冷淡态度,莫名让她有些着恼。
在执法殿,她虽资历尚浅,但因容貌出众、办事利落,颇受同僚照拂,平日何曾被人这般无视过?
再者,她年纪轻轻已晋至炼气六层,即将擢升为三级执法士,心中自有几分傲气。
然而她并非蛮横无理之人,对寻常修士也算客气。
可眼前这男修,不仅态度冷漠,更隐隐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让她下意识觉得,此人若非心里有鬼,便是惯于游走于规矩之外。
念及此,林薇声音转厉:“站住!”
韩墨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怎么?执法使要拿我回殿?”
心中却想,果不出所料,这些执法弟子,与凡俗衙役也无甚区别,无非是仗着身份拿捏低阶散修罢了。
林薇确实闪过将其带回盘问的念头,可眼下无凭无据,仅因对方态度可疑便强行带走,于理不合。
她支吾一瞬,道:“我怀疑你身上携有违禁法器或未登记在册的凶刃,现要依法搜查!”
韩墨闻言,眸光骤然转冷,如寒冰利剑般直刺林薇,声音更沉几分:“搜查?林执法使莫非修炼出了岔子,神智不清了?凭何搜我身?”
被韩墨冰冷目光锁定,林薇没来由感到一丝寒意,仿佛被某种凶兽盯上。
但她强自镇定,挺直脊背,朗声道:“依《越国坊市管理律例》第三十七条,执法士在有合理怀疑时,有权对可疑对象进行临时查验。请道友配合!”
不卑不亢,竟是铁了心要较真。
韩墨身上确携有“违禁”之物——那柄“离火刃”,以及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
虽说一柄中阶法器匕首未必能定什么罪,但若被执法殿盯上,深究下去,自己这“韩墨”的身份以及过往,难保不被有心人挖出。
此非他所愿。
他此番归来,只想寻处清净地潜修,照顾老爹安度晚年,不愿再卷入是非。
心思电转间,韩墨忽地眉头一挑,计上心来,嘴角那抹讥诮化作一丝玩味,道:“想搜身?好啊。”
他边说,边作势去解腰间束带,“韩某便解衣让执法使看个清楚,如何?”
林薇没料到对方竟使出这般无赖手段,一时怔住,面颊微红,喝道:“你做什么!”
“不是你要搜身查验么?韩某赤诚相见,以证清白啊。”韩墨手上动作不停,脸上那无赖神情与方才的冷峻判若两人。
“你……无耻!”林薇被气得够呛,却又无可奈何。
真要让他当街解衣,成何体统?
再说,方才若非他出手,这窃贼未必能擒住,于理自己还该谢他。
强行压下怒火,林薇咬牙道:“罢了!你走便是!”
终究还是选择了退让,虽然心中憋闷。
韩墨微微一笑,心想,果然还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若换作那些积年老吏,这招怕是不管用。
“嗯?不搜了?那可不行,执法使若不查验清楚,韩某岂非一直担着嫌疑?”他得寸进尺。
“你……”林薇胸脯起伏,几欲发作,但终究按捺下来。
执法日久,地痞无赖也见过不少,可今日不知为何,情绪屡被此人牵动。
狠狠瞪了韩墨一眼,她将火气撒在那窃贼身上:“看什么看!走!”
说罢,拽着那兀自呻吟的窃贼,快步离去,背影略显仓促。
韩墨望着林薇离去的方向,耸了耸肩,低语道:“倒是个有趣又较真的丫头。”
抬头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韩墨在外城夜市处买了些清淡的灵米粥与几样小菜,以食盒装了,随即施展身法,朝内城回春堂方向掠去。
一整日皆是韩雪在照料,她还需温习功课,定然疲累,该让她回去歇息。
今夜,便由自己守夜,亦可与老爹多叙谈片刻。
毕竟,八年未见,有太多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