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回春堂丙字三号石室,只见韩雪伏在石床边缘,已然沉沉睡去,手中一枚记录着基础修炼要诀的玉简滑落在地。
杨老爹面容慈祥,正含笑凝视着韩雪。闻得推门声,老爹抬眼,见是韩墨,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韩墨会意,悄步而入,轻掩石门,行至床边,低声道:“老爹,可感觉好些了?”
老爹微微颔首,气息仍弱:“无甚大碍。小二,你这八载……去了何处?可还安好?”
韩墨沉默片刻,道:“老爹,往事不提也罢。我买了些灵米粥,您用些?”
老爹知他不愿多谈,亦不强求,目光转向一旁酣睡的韩雪,叹道:“这孩子亦是苦命……父母本是棚户区散修,于一次外出采集时遭了劫修,双双殒命。本有些微薄积蓄与几件低阶法器遗留,却皆被其远房族叔以‘代为保管’之名强占了去,分文未予小雪。唉!”
韩墨看了韩雪一眼,转回头,声音低沉:“老爹,这些年,辛苦您了。如今我既已归来,您便莫再那般辛劳,好生颐养天年。对了,大哥、三弟他们……可曾回来看望您?”边说,边将食盒自储物袋中取出。
“回来过几次。只是他们如今皆已成家,或在某小宗门为外门弟子,或于坊市商铺做活计,各有不易。我随他们去,反是拖累。再说,我也舍不下这片地界,舍不下那些老街坊。”老爹缓缓道。
韩墨鼻尖微酸。
这便是老爹,纵非血亲,却将一生心血与微薄所得,尽数倾注于他们这些孤儿身上。
在他心中,老爹便是这凉薄修仙界里,最温暖、最伟岸的存在。
他将盛着灵米粥的玉碗递过,语气坚定:“无论如何,往后绝不能再让您出去奔波。有我韩墨在,定奉养您终老。”
老爹未接玉碗,又望了望韩雪,道:“让小雪用吧,我无甚胃口。这丫头,晚间定是未曾用饭,还当我不知呢。”说罢,轻轻拍了拍韩雪肩头,温声唤道:“小雪,小雪……”
韩雪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睡眼,急道:“阿爹,您醒了?可是要饮水?我给您倒。”
老爹摇头,慈爱道:“非也。小雪,你二哥带了灵粥回来,你快用些。”
韩雪这才看见韩墨,唤了声“二哥”,忙道:“阿爹,我不饿,还是您用。”
“我备了两份,你与老爹各一份。”韩墨道,“小雪,你用罢便先回去歇息,今夜我在此照料老爹。”
“不,二哥,还是我来吧,你回去歇着。”韩雪坚持。
韩墨微微一笑,道:“傻丫头,我与老爹八载未见,有满腹话要说,你莫非想妨碍我父子叙话?”
韩雪闻言,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好吧。”
韩雪用罢粥食,与老爹道别离去。
韩墨将她送至回春堂大门外,自怀中取出几块下品灵石递过:“入夜了,外城不甚安宁,你乘那‘御风车’回去。”
“二哥,不必,我有……”韩雪推拒。
“与二哥还客气甚?”韩墨不容分说,将灵石塞入她手中,恰见一辆低阶御风车行过,招手拦下,将韩雪送入车内,嘱咐车夫送往棚户区。
目送御风车化作流光没入夜色,韩墨这才转身返回石室。
“小二,我真无事,无需人陪,你也回去歇着吧。”老爹见韩墨回来,又道。
韩墨行至床边石凳坐下,微笑道:“老爹,你我父子,许久未曾这般静坐闲话了。难得有此机缘,正好聊聊。”
“可惜无酒啊。”老爹轻叹一声。
韩墨却似变戏法般,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粗陶酒壶,壶口以灵符封着,隐约透出辛辣酒气。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许多话,已无需多言。
韩墨亦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昨夜与老爹对坐,多是他说,老爹听。
谈及这八年漂泊,谈及修真界弱肉强食,谈及数次险死还生……老爹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有关切询问。
韩墨本非多话之人,更鲜少对外人提及过往,但在老爹面前,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竟如决堤之水,滔滔不绝。
说到某些艰险处、某些故人陨落时,他这双手沾满血腥、心志早已磨砺得坚如铁石的“墨刃”,竟也数次眼眶发热,声音哽咽。
老爹只是默默听着,粗糙的手掌偶尔轻轻拍拍他的背,一如幼时他受了委屈那般。
韩墨平素酒量颇佳,但这壶最劣质的“烧刀子”却让他醉得很快。
或许,酒不醉人,人自醉。
晨光微熹,透过石室窗棂的薄纱禁制,洒在脸上。
韩墨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药师外袍,不由微怔,不知是何人所披。
抬头见老爹仍在安睡,气息平稳,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韩墨轻轻起身,将外袍小心叠放一旁,悄声走出石室。
于回春堂公用的“清心泉”处略作洗漱,韩墨打了盆清水,端回石室。
廊道中,一名身着月白药师袍、发髻轻绾的女子迎面而来,至韩墨身前停步,莞尔一笑,道:“醒了?昨夜可还安好?”
韩墨诧异地看向她,有些茫然地点头:“尚可,有劳挂心。”
“我的袍服,可否归还了?”女药师笑意盈盈。
韩墨更觉茫然,愣了一瞬,方想起晨起时身上所披外袍。
莫非是眼前这位女药师所为?
细看之下,见她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白皙,眸光清澈,笑容纯净,不带丝毫坊市女修的世故与风尘气。
林素素修行二十余载,还从未见过哪个男修,会如昨夜那人般哭泣。
那并非嚎啕,而是压抑到极处、从喉间溢出的哽咽,混合着烈酒的辛辣气息,在寂静的石室中低回。
昨夜她当值巡房,行至丙字三号室外,嗅得酒气,本欲入内制止——回春堂内严禁病患及陪护者饮酒。
可当她透过门缝,看见那个白日里气质沉凝、甚至有些冷峻的男子,此刻却像个迷途孩童般,伏在石床边,肩头微微颤动,低声诉说着什么时,她的心莫名一软。
偷听固然不妥,但她竟移不开脚步,就那般静静立于门外,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叙述,那些关于杀戮、背叛、孤寂与思念的碎片……直到他声音渐低,沉沉睡去。
见他睡去,她回房取了件自己的备用外袍,轻轻覆在他身上。
俯身时,看清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与那道淡疤,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极轻地触了触那道疤痕的痕迹。
她能笃定,这男子身上,背负着极沉重的过往。
韩墨回过神,略感尴尬地笑了笑:“袍服在石室内,稍候,我这便取来。”
“正好我也需巡至此房,一同去吧。”林素素语气自然。
韩墨修行至今,历经生死,鲜少有被女子这般细致关怀的经历。
面前这灵秀温婉的女药师,竟让他心中生出些许罕见的、类似被呵护的暖意。
一时间,他未作他想,只低低“嗯”了一声,随她朝石室行去。
入得石室,老爹已然醒来。韩墨端水上前:“老爹,醒了?我给您擦洗。”
“还是我来吧。”林素素自韩墨手中自然接过布巾,浸入温水中,拧得半干,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老爹拭面。
“多谢。”韩墨一时有些无措。
老爹亦是连声道谢,这般细致周到的照料,在他这底层老散修过往的经历中,实属罕见。
往日即便受伤求医,那些药师、学徒也多面带不耐,何曾有如面前这女娃般,主动且温柔侍奉?
如此温婉良善、尊老悯弱的女子,在这利益至上的修仙界着实稀罕。
老爹心思一动,暗忖自家小二尚未有道侣,若能得此佳偶,岂非美事一桩?
念及此,他朝韩墨悄悄挤了挤眼,又向林素素方向努了努嘴。
韩墨岂能不明其意,只得无奈一笑。
“好了。”林素素将布巾洗净晾好,转身道,“二位尚未用早膳吧?回春堂后厨备有灵食,可付灵石购取。老丈,您想用些什么?我去买来。”话虽是对老爹说,眼波却不由轻扫了韩墨一下。
老爹开怀一笑,赞道:“真是心善的好姑娘。丫头,不必麻烦,老汉早晨惯常是不吃的。”
“那怎可行?晨间不用膳,于调息养伤、恢复元气皆是不利。”林素素语气轻柔却坚持,“这般吧,我去买些灵谷粥与素馅包子来。”目光再次落向韩墨,“你呢?想用何物?”
不待韩墨开口,老爹忙又递眼色。韩墨会意,心下苦笑,面上却平静道:“我与你同去。”
林素素看了韩墨一眼,唇角微扬,绽开一抹清浅笑靥。
二人出得石室,老爹望着林素素背影,低声叹道:“多好的姑娘,若能成我韩家儿媳,该是多好……”
“昨夜,多谢了。”行在廊道中,韩墨将叠好的外袍递还,说道。
林素素接过,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不必言谢。只是,往后可莫在回春堂内饮酒了。再者,老丈伤势未愈,你也不该陪他饮。”
韩墨愕然,竟未反驳,只低声道:“嗯,下不为例。”
林素素似对他这顺从态度颇为满意,眸光微亮,道:“我名林素素,是此间回春堂的药师学徒。你呢?”
“韩墨。”
“韩墨……”林素素轻声重复,似想再寻话题,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轻轻应了一声。
韩墨此生所历女子,或是风月场中逢场作戏,或是生死搏杀间的对手同伙,何曾与这般清澈如泉、不染尘滓的女修有过这般平和接触?一时也有些无措,廊道中只余步履轻响。
恰在此时,韩墨怀中一枚廉价的“子母传音符”子符微微发热震动。
韩墨如蒙大赦,忙道:“失礼,我需查看传讯。”言罢,侧身取出符箋,注入一丝法力,红绡那带着三分媚意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韩道友,你要寻的那人,有眉目了……”
韩墨凝神听罢,面色不变,只以神识回了一道简短讯息,便将符箋收起。
见韩墨神色有异,林素素善解人意道:“可是有事?若有事,你自去忙便是,老丈这里,我会看顾。”
韩墨亦不矫情推辞,抱拳道:“那便有劳林姑娘了。韩某去去便回,家父拜托了。”
“不必客气,你且去忙,老丈这里无需挂心。”林素素柔声道。
林素素本是值夜班,此刻早该下值歇息,一夜未眠的她眉宇间隐有倦色,却仍决定留下帮忙照料。
望着韩墨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她怔立廊下,心绪微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咦?素素师姐,你怎还未回房歇息?”一名同样身着月白袍的女药徒路过,见状讶然问道。
见她目光所向,那女药徒会意一笑,打趣道:“哟,咱们素素师姐这是……动了凡心?方才那位道友是何方神圣?竟能入得师姐法眼,定是青年才俊吧?”
“休要胡说!你才动了凡心!”林素素面颊微红,轻嗔一句,“不与你说了,我去后厨。”
韩墨确未料到,那胖管事“曾富贵”的消息来得如此之快。
那酒肆女掌柜“红绡”,倒是有些门路。
方才传讯中,红绡不仅告知了曾富贵如今落脚之处——内城“锦绣坊”附近一处专租予外来商贾、小家族管事的“客修院”,更提及此人似乎与本地一小修仙家族“赵家”的某位外事管事有旧,故而行事颇为跋扈。
红绡言语间,不乏试探邀约之意,韩墨只以事务繁忙推却,言明余下灵石会依约付清。
红绡虽有些气闷,却也不急,毕竟规矩在此,她不信韩墨敢赖账。
至于余下灵石,韩墨自不会吝啬。
规矩他懂,亦不欲为这点灵石,在此时此地多生枝节。
依照红绡所述方位,韩墨行至“锦绣坊”外围。此处楼阁明显比外城规整许多,灵气也略浓些许。
他寻到那处挂着“悦来客修院”匾额的三进院落,在门前略作停顿。
按照红绡所言,那曾富贵便租住在西跨院“丁”字七号房。
韩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举步便欲入院。
“且慢!道友留步!”院门旁,一名身着灰衣、修为约在炼气四层的守卫出声喝止,目光带着审视扫向韩墨,“此乃客修院落,非租住或访客不得擅入。道友何事?”
“访友。”韩墨神色平淡。
“访何人?住哪一院哪一号?”
“曾富贵,西院丁字七号。”韩墨依言作答。
那守卫双眼如钩,在韩墨脸上身上来回扫视数遍,似想看出些端倪。
但韩墨气息收敛,只显露出炼气五六层的寻常波动,面色更是无波无澜。
守卫取过一本兽皮册并一支符笔递来:“按规矩,访客需登记名讳、来处及所访何人。”
韩墨接过,随意在上书写了个假名与一处偏远散修聚集地的名号。
守卫瞥了一眼,也未深究——这等登记多是形式,只要不惹出事端,无人真会去核实。
他侧身让开通道,道:“进去吧,莫要喧哗,更莫生事。”
韩墨微微颔首,踏入院中。
院落内以回廊连接各处厢房,时有修士进出,多是小管事或行商模样。
韩墨依标识寻至西跨院,抬头望向“丁”字号房所在的那排二层小楼。
恰于此时,二楼一扇窗户未关严,隐约传来女子娇笑与男子粗重喘息之声。
韩墨目光微凝,只见窗隙内,一道肥胖身影正将一名衣衫不整、仅着亵衣的娇小女修按在临窗的软榻上,上下其手,动作不堪。
那肥胖男子侧脸横肉堆积,正是曾在灵舟上与停云台外有过两面之缘的曾富贵!
韩墨眼中寒光一闪,神识如无形触手,悄然探向那间厢房,同时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至楼下阴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