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韩墨的运道当真不错。许是如今稍有资质的年轻修士皆不愿屈就“护卫”这等既无前途、月俸又微薄的职司,那“百宝阁”门外的招募玉板已立了月余,始终未招到合适人选。故而,当韩墨前去应募时,那护卫头领只是随意问了几个诸如“修为几何”、“可曾与人斗法”、“是否识得常见低阶妖兽习性”的问题,见他应答沉稳,便拍板定下。嘱他明日带上“身份玉牌”的烙印副本前来录籍,正式上值。
韩墨当即作出一副感激不尽、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向那位名唤“郑鸣”的护卫头领递上粗制的“醒神草”烟丝,口中说着“往后全赖头领提携照拂”的奉承话。郑鸣见这新来的散修如此“上道”,颇为受用,捻着几根鼠须,摆足了管事架子,命他明日辰时初刻务必准时点卯。
有了这份正经差事,老爹应当能宽心不少。韩墨又连声道谢,这才告辞离开。虽对这未来顶头上司那副嘴脸不甚感冒,但对方并未开罪于己,韩墨也懒得计较,眼下不过权宜之计。
在外城坊市间信步闲逛了半日,眼见日头西斜,将近戌时,韩墨想起与林素素之约,这才不慌不忙祭出那低阶风行纸鹤,朝内城回春堂方向掠去。
将至回春堂侧门,远远便见一道纤细身影静立晚风之中。林素素换下了惯常的月白药师袍,穿着一袭素雅的“流云绡”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淡蓝灵光符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衬得她肌肤如玉,清丽出尘,恍若谪仙临凡。韩墨操控纸鹤轻盈落下,收起法器,朝她走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唇角微扬:“林姑娘今日……甚美。”
“韩道友过誉了。”林素素颊边微热,垂下眼帘,声音轻柔。无论何种性情的女修,得心仪之人称赞装扮,心中总是欢喜的,林素素自也不例外。
韩墨很自然地侧身,做了个“请”的姿态:“不知韩某是否有幸,邀仙子共品灵膳?”
林素素抬眼,对他莞尔一笑,依言踏上韩墨重新展开的纸鹤。这纸鹤本就狭小,二人同乘,距离不免贴近,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气息——韩墨是淡淡的、类似金石与松柏的冷冽气息,林素素则是清雅的药草芬芳,混合着少女独有的幽香。她心跳不由快了几分,稳住身形,在韩墨身后坐好。
纸鹤升空,朝着内城较为繁华的“青云街”方向平稳飞去。晚风拂面,带来坊市特有的喧嚣与各种灵材、食物的混杂气息。
“韩道友这纸鹤……颇为别致。”林素素看着脚下简陋的飞行法器,找了个话题。她并非嫌贫爱富之人,在她看来,修士品性心志远重于外物。韩墨是借是买,她并不在意。
“暂借之物,代步而已。”韩墨语气随意,“林姑娘可知哪处灵膳阁口味尚可?”
“听闻‘听雨轩’的几道招牌灵膳颇有名气,尤以‘冰晶灵鱼脍’与‘紫参玉露羹’著称。只是……价位或许不菲。”林素素说到后半句,语气略显迟疑。她选此地,更多是慕其雅致清静之名,而非奢靡。
“无妨,便去‘听雨轩’。”韩墨淡然应下,操控纸鹤转向。他倒非执着口腹之欲,只是觉得既已邀约,便不该吝啬。何况,他也不缺这点灵石。
“听雨轩”位于青云街深处,是一座三层飞檐木楼,临水而建,廊外引了活水,设了小型阵法,形成细雨霏霏、薄雾缭绕之景,颇有些仙家意境。楼内隐隐有丝竹之音传来,清越悠扬。
韩墨在附近僻静处落下纸鹤收起,与林素素步行至轩前。门廊下侍立的青衣小厮见二人走来,目光在韩墨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上略一停留,仍客气问道:“二位道友,可有预订雅间?”
“未有。”韩墨言简意赅。
“可需静室?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需持贵宾玉符方可入内。”小厮照例询问,语气虽恭敬,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来此用膳者,多为衣着光鲜、气息不俗的修士或商贾,似韩墨这般打扮朴素、气息也仅显露出炼气五六层波动的散修,并不多见。
“二楼雅间即可。”韩墨面不改色。
“二位道友,这边请。”小厮引二人入内,穿过一道绘有山水烟雨阵图的影壁,沿木质楼梯蜿蜒而上。楼内灵气较外界浓郁数分,显然布有聚灵阵法,装饰清雅,以灵植、奇石点缀,并无过多金玉俗物。
二楼雅间以竹帘相隔,内设矮几蒲团,案上置有香炉,燃着宁神的“清心香”。窗外正是那人工雨幕,淅淅沥沥,别有意趣。此刻客人不多,颇为安静。
二人刚落座,便有一名身着淡绿襦裙、容貌姣好的侍女手捧玉质菜单翩然而至。她目光飞快扫过韩墨,见他装扮寒酸,而对面的林素素却清丽脱俗,气质温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诧异与淡淡的不屑——如此佳人,怎会与这般落魄散修同行?但她训练有素,面上依旧带笑,将两枚记录着菜名的玉简分别置于二人面前:“二位道友请观览。本轩今日有刚从‘北冥寒潭’运抵的‘冰晶灵鱼’,以秘法冰镇,鲜嫩无比;另有以三百年紫参辅以七种灵露慢炖的‘紫参玉露羹’,最是滋补元气。灵酒方面,小店窖藏的‘赤霞酿’已逾百年,醇厚甘冽,于修行亦有微益。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韩墨神识在玉简中一扫,便将其中数十种灵膳名称、功效、价格了然于胸,随手将玉简置于案上,看向侍女:“可还有其他推荐?”
侍女见状,心中更笃定这男修怕是连用神识阅看玉简都觉吃力,或是被其中价格所慑。她眼珠一转,脸上笑容愈发甜美,声音却略微提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与试探:“除了方才所述,本轩尚有取自‘西域火漠’的‘赤炎驼峰’,需以地火慢煨三日方成,最能增益火属性真元;点心则有以‘天香米’与‘玉蜂浆’特制的‘流云糕’,香甜软糯,蕴含精纯木灵之气。灵酒嘛,若论极品,当属窖藏三百年的‘碧霞凝露’,乃本轩镇店之宝,寻常难得一品。道友以为如何?”
她报出的这几样,皆是“听雨轩”价格最为高昂的招牌,尤其是那“碧霞凝露”,一壶便需近百下品灵石,绝非寻常散修消费得起。
韩墨尚未开口,对面的林素素已微微蹙眉。她虽不常来此等奢华之地,却也知晓这几样灵膳价值不菲,加起来怕是抵得上她数月俸禄。她本意只是寻个清静处与韩墨小聚,绝非让他破费至此。“韩道友,不必如此破费。点两道寻常灵膳便可。”她轻声劝道,眼中带着真诚的关切。
韩墨对她温和一笑,转而对那侍女淡然道:“那便来两份‘冰晶灵鱼脍’,需以玄冰之气镇至肌理生寒;‘紫参玉露羹’两份,文火慢炖的便可;‘赤炎驼峰’一份,地火煨足时辰;‘流云糕’一碟,要新制的。灵酒……”他略一停顿,“就来一壶‘碧霞凝露’吧,需是窖藏足三百年的,取酒时勿要以真元惊扰酒魂。”
侍女闻言,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之色。这落魄散修不仅点了,而且点得如此内行!“冰晶灵鱼”需玄冰镇至肌理生寒,方能锁住全部灵气与鲜味;“碧霞凝露”取酒时需格外小心,避免真元波动影响酒液灵性,这些都是资深老饕或身家丰厚、见识广博之辈才知的讲究!难道自己当真看走了眼?
她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收敛了那丝轻慢,恭敬应道:“是,道友稍候,灵膳即刻便来。”说罢,躬身退下,脚步略显匆忙。
“韩道友,这……太过奢靡了。”林素素见韩墨真个点了,且言语间透着行家气度,心中惊讶不亚于那侍女,更多的却是替他心疼灵石。
“初次邀林姑娘用膳,岂能怠慢?”韩墨为她斟上一杯侍女预先备好的清心茶,语气平静,“些许灵石,不足挂齿。林姑娘放心便是。”
林素素见他神色从容,不似强撑,又想起他那位身为执法殿副殿主的兄弟,或许……他并不似表面看来那般窘迫?她不再多言,只是暗中摸了摸自己腰间储物袋,打定主意,若届时韩墨灵石不足,她便悄悄补上,断不能让他当众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