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梦情牵着女儿云瑶的小手,步履轻盈地踏入“流云轩”。这座三层灵膳阁是她全部的心血,从选址筹建、布设聚灵阵,到聘请灵厨、精选食材,皆是她亲力亲为。如今生意渐入正轨,她也终于能稍松一口气,不必事事躬亲。身为单亲母亲,既要打理偌大产业,又要照料年幼女儿,其中艰辛自不待言。但每每看到云瑶天真烂漫的笑颜,她便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女儿,如今是她全部的世界。
步入轩内,纪梦情习惯性地以神识扫视大厅,目光掠过一隅时,整个人忽地一滞,宛如石化,怔怔地望着角落处那位身着朴素灰袍的年轻男修。虽然只看到一个侧影,但那道熟悉的轮廓、那份沉凝中隐含锋锐的气质,瞬间与深藏心底两年的记忆重合。
小云瑶察觉母亲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问道:“娘亲,怎么不走了?”
女儿清脆的童音将纪梦情从失神中唤醒。她俯身对女儿温柔一笑,柔声道:“无事,我们上楼。”说罢,牵着云瑶朝通往三楼的专用楼梯走去,途中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心绪翻涌。
是他!一定是他!
若非两年前在那处凶险的“黑风峡”秘境边缘,得他出手相救,自己只怕早已葬身妖兽之口,尸骨无存了。虽然已过去两载春秋,但那男子于危难之际现身,以雷霆手段斩杀数头二阶“铁背苍狼”,救下重伤濒死的自己后,又悄然离去的背影,却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她心间。多少个孤寂清修的夜晚,那道伟岸挺拔、杀伐决绝的身影,便会悄然浮现心头。
这两年来,她曾多方暗中打听,却始终杳无音讯。不料今日,竟会在自己的流云轩内,再度见到他。
踏入三楼那间专属于她的静室,纪梦情关上门,平复了一下心绪。小云瑶乖巧地爬到铺着柔软雪貂皮的软榻上,取出几枚散发着淡淡果香的“蜜灵果”,小口吃着,又拿出一个精巧的“机关傀儡小兔”,自得其乐地摆弄起来。
韩墨此刻心神放松,并未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观察。毕竟是与林素素共进灵膳,他刻意收敛了往日的警惕。用餐之时,自当放松心神。先前那侍女虽极力掩饰,但他何等眼力,如何捕捉不到其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轻蔑?他并未计较,这般以貌取人之徒,他见得多了,懒得与之一般见识。况且,与林素素这般清雅温婉的女子对坐而食,他心境颇为愉悦,更不愿让些许琐事扰了气氛。只是,既为初次邀约,他又岂忍心让身旁这善良体贴的姑娘,因旁人的势利而受半分委屈?故而,当侍女故意报出那些价格高昂的灵膳时,他坦然应下,从容点单。
“素素?”二人正轻声交谈间,一名衣着鲜亮、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修,挽着一位身着华贵法袍、神情倨傲的男修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刻意的高扬。
林素素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喜:“雅莹?许雅莹?真是巧遇。你现在何处高就?”能在流云轩遇见昔日同在“百草堂”学医道的同窗,林素素确感欣喜。
“我在‘青阳城庶务司’灵植科任职。”许雅莹下巴微扬,不无得意地说道,“当年便觉,整日与病患打交道,又苦又累,还易沾染晦气,终非长久之计。幸得赵师兄怜惜,不愿我太过辛劳,便托了些关系,将我安排进去。如今好歹也算是个有编制的司职了,比那奔波劳碌的药师学徒强上许多。你呢?还在回春堂做那辛苦的学徒?”
“嗯,还在回春堂。”林素素淡淡一笑,对许雅莹话中那份明显的优越感并未在意。她本心热爱医道,助人疗伤祛病,于她而言是快乐之事。
“素素,我真不明白你。”许雅莹摇了摇头,一副替她不值的模样,“以你的根骨品貌,若肯稍作打点,换个清闲体面的司职,或是嫁入个好人家,岂不轻松自在?何必非要守着那药炉丹灶,辛苦操劳。”话语看似关切,实则处处在标榜自己的“明智选择”与如今的风光。
林素素仍是浅笑:“修行医道,助人于病厄,我心甚安,不觉苦。”
许雅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转而将话题引向身旁男伴:“光顾着说话了。素素,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道侣,赵谢,赵师兄。他如今在‘执法殿’文书房任职,深受上峰赏识,不日便要调往‘总殿’司职了。”提及道侣前程,许雅莹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几乎要溢出来。当年在百草堂,无论医术理论、辨识灵草,还是容貌气质,她处处被林素素压过一头。如今看来,终究是自己眼光更好,选对了道侣,步入了更光明的坦途。
一直安静品着“碧霞凝露”的韩墨,听到“赵谢”这个名字时,险些被口中灵酒呛到,好在定力够深,只微微一顿。赵谢?早泄?这名字……他暗自摇头,真是起名不过脑。见三人都将目光投来,韩墨面不改色,淡然道:“无事,忽而想起一桩修炼上的趣事罢了。二位请继续。”
许雅莹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韩墨,虽然口中称着“道友”,但眼神里的审视与那抹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视,却清晰无比。在她看来,韩墨这身打扮,这身气息,与这流云轩格格不入,更不配与林素素同席。“素素,这位是……?也不介绍一下?这位道友,不知在何处洞府清修,或是于哪家商会高就?”她故意问道,等着看韩墨如何回应。
林素柔与韩墨相识日短,对他具体营生确不清楚。听许雅莹称韩墨为自己“道侣”,她脸颊微热,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并未出言否认。
韩墨放下酒杯,语气平淡无波:“高就谈不上。韩某不过一介散修,近日刚在百宝阁谋了份护卫的差事,混口饭吃罢了。”
闻听此言,许雅莹与赵谢对视一眼,眼中鄙夷之色几乎不加掩饰。一个底层散修,在商铺做护卫?这与他们这般前途光明的“司职人员”相比,简直云泥之别。许雅莹心中更是快意,林素素啊林素素,你当年再出色又如何?如今选的道侣,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护卫,这辈子怕是难有出头之日了。
“对了,素素,”许雅莹似忽然想起,用一种看似热情实则隐含炫耀与某种期待的语气说道,“今日恰是欧阳师姐的生辰,我们几位同窗约好了,戌时三刻在‘醉仙居’雅间小聚,为她庆贺。你也一起来吧?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林素素生性恬淡,长这么大,除了回春堂与住处,几乎就是往来于坊市采购药材,像“醉仙居”那般修士汇聚、略显喧嚣的场所,她还从未踏足过。闻言,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犹豫,下意识地将征询的目光投向韩墨。
韩墨心中暗叹,这丫头,心思也太单纯了些。许雅莹这番邀请,分明没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想继续在旧日同窗面前炫耀攀比,顺带再踩林素素几脚。不过,既然林素素想去见识一下,他自然奉陪。
“既是同窗相聚,自当赴约。”韩墨对林素素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许雅莹,声音依旧平淡,“还请告知具体方位。”
许雅莹见韩墨应下,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忙道:“就在西市‘醉仙居’三楼‘听涛’雅间。戌时三刻,可莫要迟了哦。”说罢,亲昵地挽着一直未发一言、神色矜持倨傲的赵谢,款款离去。那赵谢自始至终未与韩墨搭话,在他眼中,与一介商铺护卫交谈,实是自降身份。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韩墨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林素素则有些忐忑地低声问:“韩道友,我……我是否不该答应?那醉仙居……”
“无妨。”韩墨对她温和一笑,“去看看也好。有我在,无人能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