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欧阳天明都未动手。这倒非因他自恃身份,要在最后关头以“高手”姿态压轴出场,也非因他胆怯;而是他笃信,以自己身份地位,对付一介寒酸散修,何须亲自动手?自有大把趋炎附势之辈替他出力。若事事亲为,岂非自降身份?说实话,他确实有恃无恐。其父欧阳震乃执法殿实权长老,在这青阳城内,敢不给他欧阳家几分薄面的势力,屈指可数。打狗尚需看主人,遑论动他欧阳公子本人?
他未动,韩墨亦未主动招惹他。轻松料理完那群聒噪的“狗腿子”后,韩墨施施然坐回原位,端起桌上那杯未曾洒落的“碧霞凝露”,浅酌一口,目光扫过地上呻吟哀嚎的几人,淡淡道:“自讨苦吃。”
此时,林素素与许雅莹也已回到近前。林素素快步上前,眸中满是关切:“韩道友,你可有受伤?”
韩墨见她情急之下的反应,心头微暖,展颜一笑:“告诉你个秘密,自韩某踏上修行路起,与人斗法,还未曾输过。”
林素素闻言,娇嗔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却分明含着嗔怪与掩不住的关切。
一旁的赵谢可就凄惨了。方才他心惊胆战,根本不敢上前围攻,却因吓得呆立原地,被韩墨踹飞的一个公子哥撞个正着。那人体内残留的暗劲透入,撞得赵谢胸骨断裂数根,此刻正蜷缩在地,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连哀嚎声都虚弱了许多。
许雅莹慌忙扑过去搀扶赵谢,抬头怒视韩墨,可触及韩墨那双平静却隐含锋锐、如古井寒潭般的眸子时,心头没来由一悸,到嘴边的喝骂竟噎了回去。她转而瞪着林素素,愤然道:“素素!你看看你交的什么……什么道友!出手如此狠辣,与那等凶徒何异?”
林素素毫不示弱,清冷眸光直视许雅莹:“狠辣又如何?我乐意。总好过某些人,自甘为他人附庸,整日跟在别人身后摇尾乞怜,还自以为攀上高枝!”
“你……!”许雅莹显然未料到向来温婉的林素素竟会如此针锋相对,一时语塞。
林素素冷哼一声,续道:“许雅莹,莫要以为寻了个在执法殿文书房当差的‘好道侣’,便真个飞上枝头。山雀披上彩羽也变不成灵凰。你的梦做得倒美,可惜现实……往往残酷得像一只梦见自己化为凤凰,醒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宴席上一道菜的土鸡。”
此言一出,不仅许雅莹脸色涨红,连地上呻吟的赵谢也羞愤得几欲昏厥。韩墨亦有些讶异地看了林素素一眼,随即对她竖起拇指,眼中满是赞赏。林素素俏脸微红,却扬起下巴,坦然接受他的赞许。
雷彪是这“醉仙居”的护卫头领,在此坊市片区也算有些脸面,等闲修士不敢在此撒野。适才他正在后堂与一名新招的侍女调笑,便有手下急报,说欧阳公子大驾光临,且雅间似有冲突。欧阳天明之名他自然知晓,虽不喜其为人,但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便打算前来露个面,打个招呼。岂料刚至近前,便见一人独战数名公子哥,且出手干脆利落,转眼间便放倒一片。
待他看清倒地之人的面目,心头不由一沉。竟是欧阳公子的人!在这青阳城,敢对欧阳天明手下如此不留情面的,要么是无知无畏的愣头青,要么便是真有倚仗的狠角色。无论如何,若欧阳天明在自己场子里吃了亏,就算他不追究,自己面上也不好看,传出去还如何镇得住场子?
压下心头惊疑,雷彪领着四名气息沉稳、皆有炼气五六层修为的护卫,排众而出,来到近前。见欧阳天明好端端坐着,面色虽阴沉却未受伤,心下稍安。他先对欧阳天明抱拳一礼,语气恭敬:“欧阳公子。”
欧阳天明眼皮微抬,鼻腔里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嗯”,算是回应,态度倨傲。
雷彪这才将目光转向韩墨,面色转冷,上下打量一番,沉声道:“这位道友,出手未免太重了些。不知道友在哪座仙山修行,师承哪位高人?鄙人雷彪,添为这醉仙居护卫管事。道友在此动手,总得给雷某一个说法,否则……雷某也很难向主家交代。”
韩墨瞥了雷彪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平淡:“几个仗着祖荫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不给点教训,他们怕是不知‘规矩’二字怎写。”
此言一出,欧阳天明脸色更显阴鸷,手中酒杯捏得咯吱作响,却强忍着未发作。雷彪则心头一凛,这青年面对自己这炼气八层修士的质问,竟如此镇定,且言语间对欧阳天明等人毫无惧色,莫非真有来头?他心中权衡,一时间有些踌躇。不知对方底细便贸然开罪,实为不智;可欧阳公子那边,也不能不给个交代。
欧阳天明见雷彪迟疑,心中不悦,冷冷开口:“雷管事,此间是你醉仙居地界。有人在此闹事,伤了本公子朋友,你说……该如何处置?”话虽未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要雷彪替他出头,惩治韩墨。
雷彪心中暗骂:“他娘的,分明是你们以多欺少反被揍,现在倒要老子来擦屁股!”脸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转向韩墨,语气稍缓:“道友,你也看到了。今日之事,总需有个了结。你看……是不是该给欧阳公子,也给雷某一个台阶下?”
韩墨忽地轻笑一声,摇头道:“虎子,几年不见,你倒是学会看人下菜碟、趋炎附势了?怎么,如今攀上高枝,忘了旧时兄弟情分了?”
雷彪浑身一震,惊愕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韩墨的脸。这称呼……这语气……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他竭力在脑海中搜寻,一张略显稚嫩却同样带着几分不羁与狠劲的少年面容,渐渐与眼前这张成熟冷峻的脸重合。
“你……你是……”雷彪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
“怎么?真不记得了?当年你在北荒‘黑石镇’被人围殴,断了好几根骨头,是谁替你挨了三刀,背着你杀出重围,逃了三天三夜?”韩墨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二哥?!你是墨二哥!”雷彪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终于想起来了!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在黑石镇底层挣扎、朝不保夕的小矿工时,曾与几个同样落魄的少年结为异姓兄弟。其中排行第二的,便是眼前之人——韩墨!那个天赋最高、手段最狠、也最重情义的二哥!后来听说他去了更危险但也机缘更多的地方闯荡,自此失去联系。没想到,竟在此处重逢!
这一声“二哥”喊出,满场皆惊。欧阳天明面色骤变,许雅莹更是目瞪口呆,连林素素也惊讶地掩住了小嘴。谁都没想到,这看似寻常散修的青年,竟与醉仙居的护卫头领雷彪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雷彪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欧阳公子,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韩墨双臂,虎目含泪:“二哥!真是你!我……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韩墨看着他激动模样,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拍了拍他肩膀:“是我。虎子,看来这些年,你混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