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染亮天空,曜已经劈好了今天要用的柴。
他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看着院子里整齐堆放的木柴堆。这里是“霜痕村”,位于中央平原最北缘,再往北走三天就是冻土荒原。十六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在帝国版图边缘的这个小聚居点。
“曜小子,又这么早?”
老猎人巴尔拄着拐杖从隔壁院子探出头。他的一条腿在十年前追猎雪狼时摔断了,从此只能做些缝补皮具的活儿。
“巴尔叔早。”曜笑了笑,“昨晚的炖肉很好吃,谢谢。”
“哼,你小子就是嘴甜。”巴尔虽然这么说,脸上却露出笑容,“你爹妈要是还在…肯定以你为傲。”
曜点点头,没有接话。父母在他六岁时相继病逝——这在这个医疗资源匮乏的边境村落并不罕见。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的老人轮流照顾他,教他生存的技能。
但他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指黑发黑眸的外表——虽然这在以浅发色为主的北境确实显眼。而是…
“曜哥哥!”
一个小女孩抱着木桶跑过来,是铁匠的女儿小莲,今年八岁。她把木桶放在井边,仰头看着曜:“今天能教我认字吗?你上次教的我都会写了!”
“下午吧。”曜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先去帮妈妈打水。”
小女孩欢快地点头,开始吃力地摇动井轱辘。
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十六年。
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从婴儿长成少年。起初的震惊、恐惧、迷茫,早已被日常的琐碎磨平。他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开始模糊前世记忆的细节。
但有些东西,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那些梦。
从六岁开始,他频繁地梦见一些少女的身影。
一个红发双马尾的少女在火焰中大笑,拳头燃烧着炽热的光。
一个金色盘发、头戴小冠的少女站在高台上,阳光般耀眼威严。
一个棕发麻花辫、双手有老茧的少女沉默地站在大地之上。
一个金色长卷发、左眼下有天平纹的少女手持巨斧,雷霆环绕。
一个银白色长发、背着行囊的少女望向远方,眼中映着星空。
…
她们的脸在梦中总是模糊,但曜能感受到她们的存在——真实、强烈,仿佛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他。
更奇怪的是,他偶尔会“梦见”一些战斗场景:拳套轰出烈焰、王剑斩出日光、石柱镇守大地、巨斧引动雷霆、光弓射出时空之箭…那些招式,那些力量,熟悉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曜小子,发什么呆?”
药婆婆提着药篮走过来,她是村里唯一的草药师,也是当年为曜接生的人。
“没什么,婆婆。”曜回过神,“今天要去采药吗?”
“嗯,趁北边冻土的雪还没完全化开,去采最后一批冰苔。”药婆婆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最近睡得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做了些梦。”
药婆婆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孩子,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她说完,提着药篮走向村口,背影有些佝偻。
曜总觉得药婆婆知道些什么。他六岁那年发高烧,昏迷了三天,醒来后药婆婆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复杂——不是同情,而是…敬畏?探究?他说不清。
“曜!曜!”
村长的儿子阿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爹找你!急事!”
“怎么了?”
“不知道!城里来人了!是那种会自己跑的魔导车!”
曜跟着阿石跑到村中心的集会所。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中间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魔导机车——车身上有星辰与眼睛的徽记,没有马匹牵引,底盘浮着淡淡的魔法光晕。
星见教会的魔导机车。
这种魔导科技产物在边境村落极其罕见,村民们围着车指指点点,又不敢靠得太近。
村长见到曜,连忙招手:“来来,曜小子。”
曜走过去。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好奇、羡慕、担忧。
机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位是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一位是身穿简洁制服的女学者。
“这位是星见教会的执事,莫里斯大人。”村长介绍道,“这位是学院的瑟琳娜女士。”
中年执事对曜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曜,十六岁,霜痕村户籍。对吗?”
“对。”
“三个月前,帝国进行的全国青少年体质普查…你的血液样本显示异常。”莫里斯执事展开文件,“你的‘星脉共鸣指数’达到7.3,远超普通人的0.5-1.2区间。”
村民们窃窃私语。他们听不懂这些术语,但知道“城里人”亲自坐魔导车来找,肯定是大事。
“这意味着,”那位女学者瑟琳娜接过话,声音温和,“你有觉醒‘天装’的潜质。”
天装。
这个词曜听过。在村民们的传说里,那是“星神赐予的力量”,是“英雄的证明”。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故事。
“根据《帝国天赋者培养法案》,你有资格进入星见学院预备班学习基础知识,并进行天装觉醒引导。”莫里斯执事收起文件,“明天上午,会有专门的魔导机车来接你。你需要准备简单的行李,学院提供食宿。”
曜脑子嗡嗡作响。
“我…可以去上学?”
“不是普通的学校。”瑟琳娜微笑,“星见学院是帝国三大学院之一,专门培养天装使。如果你成功觉醒,将成为受帝国保护的宝贵人才。”
村长激动地握住曜的手:“好孩子!好孩子!咱们村要出人才了!”
村民们也沸腾起来。边境村落几十年没出过“有天赋的人”了,这是整个村子的荣耀。
但曜只是愣愣地站着。
天装…星脉共鸣…星见学院…
这些词像是钥匙,打开了某个锁。
他想起那些梦里的少女,想起她们使用的力量——火焰拳套、日光王剑、大地石柱、雷霆巨斧…
那就是天装吗?
那些少女…是觉醒了天装的人?
“对了。”瑟琳娜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你的体检报告附件。”
她递过来几张纸。曜接过,最上面是体质报告,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角。
曜抽出那张纸。那是一份十六年前的《出生记录》,字迹已经模糊:
出生时间:新历星耀年17年冬月3日
接生者:药婆婆(草药师)
备注:当夜北方冻土方向有奇异流光,婴儿体征健康,黑发黑眸。
最下面有一行后来添加的小字,是村长的笔迹:
“此子眼中似有星辰。”
曜的手指微微一颤。
奇异流光。北方冻土方向。眼中似有星辰。
这些描述和他那些梦境碎片隐隐呼应,却又更加神秘。
“曜?”瑟琳娜注意到他的异样,“你还好吗?”
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没事。谢谢。”
他将文件收好,对村长和村民们鞠了一躬:“这些年来,谢谢大家的照顾。”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村长眼眶红了,“去了好好学!给咱们村争光!”
“记得常回来看看!”
“城里冷,多穿衣服!”
“别被人欺负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叮嘱。曜一一点头,心里涌起暖流。
十六年。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这些朴实的人们,给了他一个家。
但他隐约觉得,这份《出生记录》并不完整——药婆婆欲言又止的眼神、那句“眼中似有星辰”的古怪评价、还有他自己那些无法解释的梦境…
也许真相,要等到他离开这里才能揭晓。
当晚,曜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父亲留下的匕首、母亲缝的护身符、还有村民们塞给他的干粮和铜币。
此时药婆婆来了,默默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些草药,防风寒的。”药婆婆声音很低,“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碎片,表面光滑如镜,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这是…”曜接过碎片端详了片刻,却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物品。
“你爹妈留给你的。”药婆婆眼神复杂,“他们走之前,等你长大了再给你。现在…时候到了。”
曜又端详了一会。触手冰凉,对着灯光看,碎片内部似乎有星辰般的微光流转。
“婆婆。。。。”
“你是个好孩子,这就够了。”药婆婆打断他,拍拍他的肩,“去吧。你的路不在这里。”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曜握紧那块碎片,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他的心跳平静下来。
他躺回木板床上,望着窗外北方的天空。
从这里看不见冻土,但能感受到北方吹来的、带着冰雪气息的风。
那些梦中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
红发的少女、金发戴冠的少女、棕发麻花辫的少女、金卷发有天平纹的少女、银白长发的少女…
“你们…”曜轻声自语,“也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吗?总不可能真的是我压抑了开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把。”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平原,带来远方冻土的寒意。
曜闭上眼睛,手中紧握着那块黑色碎片。
明天,他将乘坐魔导机车前往星见城,进入星见学院。
明天,他将正式接触“天装”的世界。
明天,也许他能离那些梦中的身影更近一步。
碎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等我。”
他对着黑暗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也许是那些少女。
也许是这个等待了他十六年的世界。
也许是…十六年前那个在暴雨夜坠落,如今终于要起身走向星辰的,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