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的导师看了一眼曜的请假申请，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身体不适？”导师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平淡，“需要去医疗科开证明吗？”
“不用了，导师。”曜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是有些疲惫，休息一天就好。”
导师没再多问，在申请上盖了章。在星见学院，学生请假并不罕见——高强度训练、理论课压力、天装适应期的不稳定……各种理由都有。只要不频繁，导师们通常不会深究。
曜拿着批好的假条，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穿过教学区，来到了学院东侧的综合运动场。
上午的运动场很空旷，星见学院上午的安排一般是理论课，只有几个学生和老师偶尔路过。曜找了处偏僻的看台坐下，阳光晒在背上，带来些许暖意。
现在，他需要好好想想。
昨晚的经历像一场荒诞的梦——森林里的追杀、星辰之间的星海、自称星神的汐。这些信息量太大，大到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现实不会等他。
那两名叛徒学生还在学院里，他们知道有人偷听到了对话，虽然可能没看清脸，但一定会暗中调查。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而他更关心的，是两件眼前的事：
第一，霄的困境。那团“可塑性极强的惰性能量体”，三个月后如果还是无法发挥战斗效果，霄就要面临退学。曜想帮他，却毫无头绪。
第二，三个月后的期末实战考试，内容是单人击败一具白玉级的魔导傀儡。一周前，他曾经在训练场尝试过一次，结果很惨他。现在的实力是白玉高级，一般来说打个傀儡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他的剑技太生疏，动作僵硬，被傀儡轻易抓住破绽打飞了星绘。
当时负责监督的导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还需多练”，就去指导其他更有潜力的学生了。
曜知道问题在哪：他缺乏系统的剑术训练，也缺乏实战经验。星绘按照汐的说法，可是由传说中的十二星神少女合力形成的，可说到底毕竟还只是一把剑，剑再强，拿它的人不会用，跟一把菜刀也没什么区别，他需要有人对练，需要有人指出他的问题，需要有人帮他建立正确的战斗节奏。
但找谁呢？
班里确实有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但大家都在为期末考试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找导师？学院实行的是大班教学，除非是天赋特别突出的学生，否则导师不会给予单独指导——资源有限，要优先分配给那些“值得投资”的人。他自己的剑技。一周前败给白玉级傀儡的记忆还清晰得刺痛。没有对练，没有指导，单靠自己埋头苦练，三个月真的够吗？
而曜，显然不在那个名单里。
“真是……麻烦。”曜仰头靠在看台座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温暖的红色。烦恼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霄的事，自己的事，还有那隐约压在更远处的、关于星神和深渊教团的重量。
就在这时——
一个温润如海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在苦恼？』
曜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
周围空无一人。
『是我，汐。』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带着一丝歉意，『抱歉，吓到你了。』
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汐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汐？”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唇语般问道，“你怎么……能和我说话？”
『通过星绘。』汐的声音很轻柔，『我能感受到星绘传递来的情绪波动……很微弱，但能感觉到你在烦恼。所以，我尝试联系你。』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歉疚：『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立刻停止这种感知。这本不是我该擅自做的事。』
曜沉默了片刻。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不介意。只是……有点意外。”
被另一个人感知情绪，确实有种隐私被侵入的不适感。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反感。也许是因为汐的声音太温柔，也许是因为她的歉意太真诚，也许……是因为在星辰之间那短暂的相处，让他对她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信任。
『那就好。』汐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一些，『那么，能告诉我你在苦恼什么吗？也许……我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决定将自己的烦恼说出来——关于霄那特殊的天装，关于自己剑技的不足，关于三个月后那场决定命运的实战考试。
『霄的情况……』听完曜的叙述，汐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很遗憾，我无法给出答案。我的记忆残缺得太厉害，关于天装的深层法则和能量本质，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学院的教授多。』
她的声音温和却无奈：『或许，只有另一位星神——掌管知识与理性的处女座，她拥有最完整的法则理解力和知识储备。就算她的情况跟我差不多，我相信如果她在这里，应该能解析出霄那团能量的本质。但现在的我……无能为力。』
曜心里沉了一下，找到第二位星神？巨蟹座的汐昨天才刚出现，又要去找第二个名叫薇的处女星神，如果她是在星绘中剩下三人中的一人，在哪倒是很清楚了，但怎么唤醒她呢？如果是其他八位星神，那更绝望了，难不成他要在三个月内每碰到一个女孩就问你是处女吗？那怕不是人没找到，自己先社会性死亡了。他甩了甩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暂时抛开。
话题回到剑技上，他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笑？拿着你们这些星神少女创造的剑刃，结果连一具白玉级的傀儡都打不过。”
『不可笑。』汐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认真，『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开始的。重要的是，你想学，并且愿意付出努力。』
『至于你的剑技，』汐的声音认真起来，『这个，我或许可以帮忙。』
“你？”曜精神一振，“可你在星辰之间……”
『你可以进来。』汐说，『而且，我虽然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战斗的知识和本能还在。我觉得做一些初步的指导还是没问题的。』
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位星神——哪怕记忆残缺的星神——愿意亲自指导他剑术？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但是……会不会消耗你的力量？”他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在星辰之间教导你，不会消耗太多力量。』汐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帮助你变强，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曜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就……拜托你了，汐。”
『嗯。』汐的声音里带着欣慰，『那么，现在要进来吗？还是你需要先准备一下？』
曜看了一眼空旷的运动场，阳光正好。
“现在吧。”
他躲到了一个不会被众人发现的角落，闭上眼睛，回忆起昨晚离开时的方式，在心中默念那个词——
进入。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熟悉的坠落感再次传来。
几秒后，双脚落在柔软的沙滩上。
睁开眼，依旧是那片发光的星海，那座守望的灯塔，那间安静的小屋。
而汐，正站在小屋门口，水蓝色的长发在星光中微微飘动。她看着曜，浅海蓝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欢迎回来，曜。”
曜握紧手中的星绘，剑身上的星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准备好了。”他说，“请多指教，汐。”
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沙滩更开阔的地方。她的步伐很轻，裙摆如海浪般起伏。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曜，“把你最熟练的那招，用出来让我看看。”
曜举起星绘，剑尖前指。
“流星闪冲——”
星光在剑尖凝聚，他踏步前冲，剑化流星。
汐安静地看着，等曜收势站定后，才轻声开口：
“速度合格，但意图太明显。你的眼睛、肩膀、重心的移动，都在告诉对手你要刺哪里。而且为什么要喊出来呢？”汐轻声问。
“喊出来感觉会专注点，也……更有气势？”曜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总不能说觉得这样比较帅。
汐微微偏头，似乎理解了他的想法：“专注是好事，但真正的气势源于动作本身的力量与精准，而非声音。过早暴露攻击意图，在实战中是致命的。试着将那份‘喊出来’的专注，内化到你的呼吸和肌肉控制中。”
“要让对手分不清你要刺的是咽喉，是心脏，还是仅仅是个虚招。”
她的手指沿着曜的手臂虚划到肩膀。
“肩膀放松。紧张会让你的动作僵硬，也会让对手更容易预判。”
然后是腰、腿、脚。
“重心压得太死。移动不是踏步，是流动。像海浪一样，有起伏，有节奏，但永远在动。”
每一个指点都简洁而精准，直指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问题。
曜按照汐的指导，重新调整姿势，再次出剑。
一次，两次，三次。
汐始终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只在关键处给出简短的提醒。
“太急。”
“呼吸乱了。”
“眼神，看你要刺的地方，但不是只看那里。”
星海边的沙滩上，少年一次次挥剑，少女一次次指点。潮声轻柔，星光流淌，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曜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精准，每一次移动都比上一次更流畅。
“很好。”汐的声音将他从专注中唤醒，“基础调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试试实战对练。”
曜一怔：“对练？可你……”
他看向汐空着的双手。
汐微微一笑，向后退开几步。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深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随即迅速扩散、塑形——那不是剑，而是一面盾。
一面通体由深蓝色半透明材质构成的巨盾，盾面平滑如镜，边缘流动着海浪般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柔和星光的宝石。盾身厚重却不显笨拙，反而有种沉稳如山、包容如海的气质。
潮汐圣盾。
曜曾在共鸣星绘时见过这面盾的虚影，也曾在一次外出中来到了巨蟹神殿，听讲解员讲解过潮汐圣盾的相关事迹。但此刻亲眼见到实体，依然感到一种无声的震撼。那不仅仅是一面盾，更像是一段凝固的海岸线，一道永恒的承诺。
想到这曜才想起来自己没跟汐聊过巨蟹神殿的事，不过仔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毕竟跟人说我去过纪念你的神殿，总感觉是在说我去过你的墓碑，有种会被打的感觉。。。
“我会将力量压制到与你同等的水平。”汐的声音平静，“用你刚才学到的所有技巧，全力攻过来。我会用盾格挡，并在每一次接触后指出你的问题。”
曜深吸一口气，握紧星绘。
“我明白了。”
他踏步，前冲，星绘直刺而出——
“流星闪冲！”
剑尖撞上盾面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金属撞击声，只有一声沉闷如潮涌的轻响。曜感觉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像泥牛入海，被那面深蓝色的巨盾轻易吸收、化解。
“意图太明显。”汐的声音从盾后传来，平稳而清晰，“你的眼睛在出剑前已经锁定了盾心，肩膀提前发力，这等于在告诉我你要刺哪里。”
曜收剑，调整呼吸，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尝试变换角度，剑锋划向盾的边缘。
盾面微转，依旧精准地挡在剑路上。
“力量分散了。”汐说，“你想兼顾变化，却忽略了突刺应有的集中。剑锋不够凝聚，即使碰到盾面，也无法形成有效压力。”
第三次，曜尝试在刺出的中途变招，剑身微偏，刺向汐持盾的手腕。
潮汐圣盾只是轻轻一抬，便封死了所有角度。
“想法很好，但变招的衔接不够流畅。”汐评价道，“力量和节奏出现了断层，这给了对手反应的时间。”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曜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直刺、斜斩、佯攻、变速——但每一次，潮汐圣盾都像一座不可逾越的海上堡垒，稳稳地挡在他面前。
那面盾不仅仅是坚固，更蕴含着某种深邃的法则。曜的攻击落在上面，有时会被柔性地偏转，有时会被强硬地弹回，有时甚至会感到自己的力量被盾面吸收、转化，反而让盾的防御更加稳固。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曜的呼吸开始粗重。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每一次被挡下，汐都会给出简短却致命的点评；每一次失败，他都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终于，在第三十七次攻击时，曜的剑尖在触及盾面的瞬间骤然收力，身体顺势侧滑，剑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盾缘，直指汐的肩膀。
这一次，潮汐圣盾没有完全挡住。
剑尖擦着盾的边缘掠过，虽然距离汐的身体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是曜第一次成功突破了盾的“完美防御”。
汐后退半步，手中的潮汐圣盾化作点点蓝光消散。
她看着曜，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赏。
“很好。”她说，“这一次，你的眼睛没有提前锁定目标，肩膀放松了，变招的节奏也没有断层。更重要的是，你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绕过’而不是‘突破’，这是正确的判断。”
曜用星绘撑住身体，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透了制服，肌肉在微微颤抖，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了胸腔。
“不过，”汐轻声补充，“距离真正击中我还很远。你的动作依然有太多冗余，对时机的把握也还不够精准。但——”
她微微一笑：
“今天的进步，已经足够大了。”
曜直起身，看向汐。
“谢谢。”
汐摇摇头。
“这是我该做的。”她看向远处的星海，“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后，通过考试应该没有问题。”
曜也看向那片发光的海洋。
“不止是通过考试。”他说，“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
汐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她轻声说：
“那么，继续？”
曜用力点头。
“继续。”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暗紫色的魔晶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某种劣质熏香混合的气味。
昨晚森林中的那两名学生——拳套使和鞭使——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男人。袍子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一双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眼睛。他的胸前佩戴着一枚徽章：扭曲的六芒星中央，镶嵌着一颗仿佛在滴血的眼球。
深渊教团，紫衣教士。
如果把教团比作一所公司，白衣是刚入职的实习生，黄衣是老员工，而紫衣，则可以算教团这所‘公司’拥有一定管理能力的部长了。曜昨天遇到的这两位，连白衣都算不上，顶多有入职意愿的面试人员。
“所以，”紫衣教士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你们不仅让一个新生听到了关键对话，甚至让这个新生跑了”
“大、大人，”拳套使的声音在发抖，“是我们的疏忽。。。而且原本我们已经要追上了，他却被传送走了。”
“而且那绝对不是普通的传送！”鞭使急忙补充，试图将功补过，“是空间波动！非常纯粹、非常高级的空间波动！一个白玉境的新生根本不可能……”
“闭嘴。”
两个字，很轻。
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两名学生瞬间噤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紫衣教士慢慢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废物。”他吐出这个词，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蔑视，“两个火磷境，抓不住一个白玉境的新生。还想加入教团？你们在关键时刻，表演这种可笑的失误，别说加入了，我现在就该把你们丢去炼虚兽！”
两人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地板，不断求绕着。
“计划需要稍作修改。我们需要在调整一下！”紫衣教士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那个新生必须找出来，处理掉。他听到了‘晋升名额’和‘教团’，这是不可容忍的漏洞。”
“可是大人，”拳套使硬着头皮问，“学院里新生上千，我们昨晚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那就用你们的脑子去找！”紫衣教士猛地回身，袖袍带起一股阴冷的气流，“能察觉到你们气息、能在你们追击下逃到森林边缘、最后还能启动空间传送——这样的新生，会是默默无闻的杂鱼吗？查！查最近所有表现出异常的新生，查所有记录在案的、拥有空间或隐匿相关属性的天装！重点是昨晚没有按时归宿，或者今早表现异常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残忍。
“这是你们将功赎罪的唯一机会。找到他，处理干净。如果失败……火磷的虚兽虽然也一般，但至少不会透露情报！”
“是！大人！”两人慌忙应道。
“还有，”紫衣教士走向房间深处的阴影，“通知我们在学院内的其他‘眼睛’，提高警戒。虽然那个新生没看清你们的脸，但他听到了‘教团’和‘任务’。他可能会尝试报告，也可能自己暗中调查。无论是哪种，一旦发现任何风吹草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紫衣教士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他看向窗外，星见学院的方向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管你躲在哪里……”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狩猎前的兴奋，“我都会把你找出来，然后……一点点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