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星见学院正式进入为期三个月的长假期。
清晨的宿舍走廊比往日安静许多，学生们提着行李陆续离开。霄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305门口，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半透明的械力眼镜：“我真走了啊，虽然我家就在城东，走过去也就半小时。”
“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去吧。”曜笑着挥手，目光落在霄的眼镜上，“不过你这眼镜……自从我随口提了一句，你就真做出来了，还成天推来推去，这么喜欢啊？”
这副眼镜是霄在听完曜关于“知识分子造型”的描述后，用械力自行具现化的产物。结构简单，连最基础的视觉矫正功能都没有，纯纯的装饰品，但霄却对它爱不释手，仿佛戴上后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学者气质——虽然曜觉得，那更多是他推眼镜时下意识的动作带来的错觉。
“比较符合我的气质嘛。”霄又推了下眼镜，“那你呢？要回霜痕村？”
曜点点头：“出来两年了，该回去看看了。村长他们应该很想我。”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霄便转身离开。曜站在空了一半的走廊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车轱辘声和告别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唤出星绘。
剑身上流转的星光比两个月前更加凝实深邃，仿佛真的将一片微缩星海封存在了剑刃之中。
“汐。”他轻声呼唤。
水蓝色的光芒从剑身浮现，逐渐凝聚成人形。汐的身影出现在房间中央，依旧是那身海洋渐变的长裙，水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但这一次，她的存在感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血肉之躯。
“你……”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原本以为汐只会像往常那样以声音或虚影的形式出现，却没想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拥有真实体温、呼吸甚至发丝拂动感的完整实体。那种存在感的重量，与星辰之间中的朦胧感截然不同，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又展开，仿佛在确认这份真实感。
“随着你境界提升至萌黄境，星绘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更加清晰。”她轻声解释，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实感，“我和薇……现在都可以短暂地以实体形态出现在外界。虽然无法动用星神的力量，但至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行走、交谈。”
她顿了顿，看向曜：“之前一直不出来，是因为学院环境复杂，人多眼杂。现在假期开始，学院空了，时机比较合适。”
曜这才恍然大悟。他看着眼前真实的汐——不是星辰之间的虚影，不是意识中的声音，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假期开始了。”汐望向窗外逐渐空旷的学院，“你有什么打算？”
“先回一趟霜痕村。”曜说，“不过在回去之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汐微微偏头：“哪里？”
“巨蟹神殿。”曜说，“就在星见城西区，离学院不远。我想……你应该会想看看。”
汐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那双映着星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怅惘，还有一丝近乎叹息的温柔。
“神殿……”她轻声重复这个词，“万年前建造的纪念性建筑……没想到，还保留着。”
“大陆上有十二座星神神殿，对应十二星座。”曜走到窗边，指向西边，“除了随双鱼星神一同消失的双鱼座神殿，其余十一座都还完好。其中巨蟹神殿……据说最灵验，也最受欢迎。”
他说这话时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触动汐的某些记忆。但汐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们去看看。”
曜忽然想起什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学院制式斗篷：“那个……你要不要披上这个？万一被认出来是巨蟹星神，感觉会很麻烦。”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的印象中，这种神殿一定到处都是汐的挂画和雕像，汐怕不是一进去就要被各路群众高呼巨蟹星神显灵了。
汐却轻轻摇头，接过斗篷但没有披上：“不用担心。万年前人们为我立像时，我特意要求不要雕刻五官。”
曜一愣：“为什么？”
“因为守护不需要面孔。”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人们向‘巨蟹座的守护’祈祷，而不是向某个具体的存在。面容只会让祈祷者分心，让他们将希望寄托于某个虚幻的个体，而非守护本身的概念。”
她顿了顿，将斗篷递还给曜：“所以神殿里的雕像，应该都是无面的。现在的我走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认出来——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少女罢了。这是我万年前，所希望的。”
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将斗篷收了回去。
他显然忘了——即便没有“星神”这层身份，单是汐那如水波般流淌的长发、沉静如深海的眼眸，以及那份超越尘世的宁静气质，就足以让她在人群中如明珠般耀眼。“普通的少女”？这种词根本与她无缘。
两人离开学院时，天色已完全放亮。星见城西区是古老的信仰区，石板路两侧林立着各种神殿、祈祷所和贩卖护身符的小店。越靠近巨蟹神殿，人流越密集。
而汐的出现，果然引起了沿途行人的侧目。
水蓝色的及腰长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海洋渐变的长裙随着步伐如水波流动，浅海蓝的眼眸沉静而温柔——这样的少女走在古老的石板街上，仿佛一幅会行走的画卷。
曜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欣赏的、甚至有些呆滞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加快了脚步，汐却依旧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了被注视——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很多人看你。”曜压低声音说。
“嗯。”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神殿轮廓，“他们看的不是我，是一个‘美丽的陌生人’。这很正常。”
曜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确实，那些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信仰，只有对美的纯粹欣赏——这意味着，真的没人认出她。
远远地，曜就看见了那座建筑。
巨蟹神殿并不高大，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沉稳气质。整体由淡蓝色的石材砌成，建筑风格古朴厚重，屋檐呈波浪状起伏，仿佛凝固的海浪。殿前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三米高的雕像——那是一位身披长袍的女性身影，双手在身前交叠，做守护姿态。正如汐所说，雕像的面部是一片平滑的曲面，没有五官。
但就是这座无面的雕像，却让曜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那姿态、那气质、那如海浪般垂落的长发轮廓……分明就是汐。
“这就是……”曜低声说。
“嗯。”汐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座雕像。她的眼神很平静，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古物，但曜能感觉到她身周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的波动。
“要进去看看吗？”曜问道。
汐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神殿。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开阔，高高的穹顶上绘着星空与海浪的壁画，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窗洒下，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正殿中央是一座更大的无面雕像，周围环绕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星座符号。
一位身穿深蓝长袍的星见教会使者正站在雕像前，向一群参观者讲解着什么。曜和汐悄然走到人群后方。
“……据《星海纪年》记载，巨蟹星神曾于‘蚀骨寒潮’中守护北境三城七日七夜。”使者的声音庄重而悠远，“她以潮汐之力筑起屏障，将寒潮阻于城外，直至最后一名平民撤离。当屏障破碎时，她的身影化作星光消散，而三城无一伤亡。”
参观者们发出低声的赞叹。一位年轻的母亲拉着孩子的手，轻声说：“听见了吗？这就是守护的力量。”
曜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这是……真的吗？”
汐静静地看着那座无面的雕像，许久才轻声回答：“我……记不清了。万年的时光太漫长，记忆就像被海浪冲刷过的沙滩，许多细节早已模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怅惘：“也许是，也许不是。传说总是会将事实放大，赋予它更耀眼的光芒。但……”
她顿了顿，浅海蓝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温柔：“如果传说能让人们相信守护的存在，能让那位母亲教给孩子什么是‘守护’，那么，真假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使者继续讲述着另一个传说——关于巨蟹星神在“荒年饥馑”中引动地下暗流，灌溉干涸农田的故事。汐只是安静地听着，既不肯定也不否认，仿佛在听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故事。
直到讲解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两人才默默离开正殿。
走到殿外广场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雕像前。她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工编织的深蓝色手绳，小心翼翼地系在雕像基座周围的祈福栏上。那里已经系满了各种各样的信物——手绳、木牌、布偶、干花……
老妇人系好手绳后，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巨蟹星神大人……请保佑我的儿子……他在边境服役，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信了……求您护他平安……求您……”
她的声音很轻，却因为颤抖而格外清晰。那是一位母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祈求。
汐静静地看着那位老妇人。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曜想拉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见汐走到老妇人身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带着困惑。
汐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老妇人满是皱纹的手。她的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蓝色微光。
“您的儿子会平安的。”汐的声音温和如海潮，“他很快就会来信。”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喃喃道：“谢、谢谢姑娘……谢谢……”
汐微微一笑，松开手，转身走回曜身边。
“我们走吧。”她说。
曜点点头，两人并肩离开广场。走出很远后，曜才低声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只是一点祝福。”汐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做不了太多。但足够让那位母亲今晚睡个好觉。”
她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叹息：“曜……你说，像我这样连自己都守护不了、沉睡了万年的人，真的有资格接受他们的祈祷吗？那些传说……或许根本不是我。我真的……还能算‘守护’吗？”
“你还在。”曜说。
汐转过头，看向他。
“你还在，”曜重复道，“而且你会继续守护下去。不是吗？”
汐安静地看着他，许久，浅海蓝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嗯。”她轻轻点头，“我会的。”
两人继续向西城门走去。曜要乘坐驿站的马车返回霜痕村，而汐则会暂时回到星绘之中。
离开神殿区时，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的巨蟹神殿静静矗立，无面的雕像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广场上的人们依旧在排队、祈祷、系上信物。那份虔诚跨越了万年时光，依然如海浪般永恒不息。
而在神殿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缕浅蓝色的微光悄然渗入石壁，如同水滴汇入海洋，无声无息。
那是汐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祝福。
守护从未离开。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