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霜痕村的旅途比曜想象中更平静。
马车在中央平原的官道上行驶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当北方冻土的寒意开始透过车厢缝隙渗入时,曜知道,快到了。
他掀开窗帘,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稀疏的针叶林、覆着薄霜的褐色土地、远处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两年时间,这里几乎没有变化,仿佛时光在这个大陆边缘的小村落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马车在村口停下。
曜刚跳下车厢,就听见一个熟悉的惊呼声:
“曜哥哥!”
小莲——铁匠的女儿,如今已经十岁了——正抱着木桶站在井边。她瞪大眼睛看着曜,手里的木桶“咚”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小莲?”曜笑着走过去,“长高了啊。”
“真的是曜哥哥!”小莲尖叫着转身朝村里跑去,“村长爷爷!巴尔叔!曜哥哥回来了——!”
她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最先出来的是老猎人巴尔。他拄着拐杖从自家院子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咧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曜小子!真是曜小子!”
“巴尔叔。”曜快步走过去,握住老人粗糙的手。
“好,好……”巴尔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壮实了!学院吃得不错吧?”
接着出来的是村长。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看到曜时眼眶有些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是铁匠夫妇、药圃的看守人、负责教孩子们认字的寡妇玛莎……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从屋里走出来,将曜围在中间。问候声、笑声、关切的话语此起彼伏:
“在学院过得咋样?”
“听说你觉醒天装了?啥样的?”
“有没有被人欺负?”
“吃饭了吗?我家刚炖了肉……”
曜被热情淹没,只能不停地点头、回答、道谢。村民们拉着他往村里走,有人帮他提行李,有人跑去通知还没出来的人。这个平时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边境村落,此刻热闹得像过节。
曜被簇拥着走向村长家,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惊喜地打招呼。他看见了教他认字的玛莎婆婆,看见了帮他缝补过衣服的莉亚婶……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挚的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欢迎让曜胸口发暖。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真的是他的家。
而在星绘之中,汐和薇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
星辰之间·静谧星海
汐坐在海边小屋的窗边,指尖轻轻拂过窗棂。她能通过星绘感受到曜的情绪——那种回到家时的放松、被亲人包围的温暖、还有深藏心底的归属感。
“他很开心。”汐轻声说。
星空书馆内,薇面前的數據流短暂地波动了一瞬。
【情绪光谱分析:正向情绪值达到近期峰值。】薇的声音通过虚空回廊传来,【家庭、归属、被接纳……这些概念对人类的心理健康有显著积极影响。】
“是啊。”汐望向窗外永恒的星海,浅海蓝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怀念,“家……”
她想起了万年前。
那时的她们,也像家人一样。
总是冲在最前面、回头大喊“你们太慢了”的那个;沉默地守在最后、确保没有人掉队的那个;一个活泼一个沉静、却总能默契配合的那对姐妹;昂首挺胸走在中央、仿佛天生领袖的那个;在后方冷静分析数据、指出最优路线的那个;维持着公平、不让任何人被忽视的那个;隐藏在阴影中、时刻警惕着威胁的那个;望着远方、说着“下一站去哪里好呢”的那个;制定严密计划、确保一切井井有条的那个;兴奋展示新发明、哪怕那东西可能随时爆炸的那个;温柔笑着、治愈着每个人细微伤痕的那个……
而她自己,总是站在所有人中间,张开潮汐圣盾,守护着这个“家”。
那是个多么温暖的“家”啊……
可是现在,她们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甚至不知道彼此是否还安好。曜说他曾感知到九位姐妹的气息——那应该是通过星绘的共鸣与梦境获得的片段。如今她和薇已经苏醒,还有七位姐妹虽然尚未现身,但至少……曜的感知证明了她们依然存在。
可是“十二”这个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灵魂深处。九位已有线索,她和薇已经苏醒,那么……
“还有三位……在哪里呢?”汐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她不知道那三位是谁。万年的沉睡让记忆变得残缺不全,她只记得“十二”这个数字,记得那些模糊的性格和身影,却无法将具体的面孔与星座一一对应,更不知道……究竟哪三位姐妹,连星绘的共鸣都无法触及,连曜的梦境都无法窥见。
“薇。”汐轻声问,“你说……她们现在在哪里呢?”
数据流安静了片刻。
【根据曜的梦境记录与现有情报分析:已确认存在线索的星神共九位,包括我们二人。】薇的声音平静,【剩余三位目前无任何可靠踪迹。其中一人的神殿已随本人一同消失,此为已知情报缺失最严重的个案。】
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自语:“那曜呢……他算是我们的家人吗?”
这个问题很轻,像星海边一粒微小的砂砾。
但没有人回答。
虚空回廊安静无声,星空书馆的数据流依旧平稳运转,静谧星海的潮声永恒不变。
汐知道,薇听到了。但理性如她,大概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或者,她正在用她那庞大的数据库,尝试计算一个“家人”的定义公式。
而曜,此刻正被村民们围着问东问西,根本听不到星辰之间里的轻声细语。
霜痕村的欢迎持续了整个上午。
中午,村长家在院子里摆了三张大桌子,村民们带来自家做的菜肴——炖肉、烤饼、腌菜、野果酱……虽然简单,却摆得满满当当。曜被按在主位坐下,村民们轮流给他夹菜,问他学院里的事情。
他讲了理论课、实战训练、期末考核,讲了霄和他的械转,讲了学院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导师和同学。但没有讲星绘,没有讲汐和薇,没有讲终末教团和那晚的追杀。
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西斜时,村民们才陆续散去,各自回家准备晚间的活计。曜帮着收拾碗筷,被村长笑着推开:“去去,回来第一天歇着!这些活儿不用你。”
曜拗不过,只好在村里走走。
他去了自己曾经住过的小屋——那里现在被用作村里的储藏室,堆放着过冬的粮食和柴火。他去了铁匠铺,小莲正在帮父亲拉风箱,看到他时甜甜一笑。他去了巴尔叔的家,老人正在缝补一张狼皮,说是要给他做副手套。
最后,他走到了村东头的草药园。
药婆婆正蹲在园子里,小心地给一株冰苔松土。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回来了?”
“嗯,婆婆。”曜在她身边蹲下。
药婆婆放下小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身子。两年不见,她似乎又老了一些,背更佝偻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
“学院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曜说,“我觉醒天装了。”
药婆婆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当年我给你的那块黑色碎片……还在吗?”
曜一愣,随即摇头:“不在了。在学院觉醒天装时,它……碎了,然后消失了。”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但多亏了它,我才能觉醒现在的天装。我给它命名为‘星绘’的,以前我问过导师,导师说碎片……它可能是从北境冻土深处找到的古代遗物。”
“北境冻土……”药婆婆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那片终年覆盖冰雪的荒凉之地。
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怀念,有敬畏,还有一丝曜看不懂的悲伤。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曜。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曜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要记住——你是被星星所祝福的孩子。”
说完,她转身走回草药园深处,留下曜一人站在园子边缘,心中泛起层层疑惑。
被星星所祝福的孩子?
结合自己如今认识的汐和薇,曜隐约感觉到药婆婆话里有话——她知道些什么?关于星绘?关于星神?还是关于……他自己的来历?
但看着药婆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药草丛中,曜最终没有追上去追问。
有些答案,或许需要时间去寻找。而药婆婆既然选择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信任她,就像信任这个村子里每一个看着他长大的人。
同一时间,星见城以东二百里,一处荒废的古代驿站。
夜色已深,残破的建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驿站后院的水井边,一个身穿学院制服的少年正在打水——他是今年的一年级新生,星脉指数3.7,天赋平平,家世普通,假期选择独自前往东部遗迹探险,今晚在此歇脚。
水桶升到井口,少年弯腰去提。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鞭影如毒蛇般从阴影中窜出,缠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拉!
“啊——!”
少年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头朝下栽向井口。他拼命伸手想抓住井沿,但另一道身影已从侧面扑来,戴着黑色拳套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后颈。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少年的身体软了下去,被鞭子一卷,悄无声息地滑入深井。水花溅起的声音很轻,很快恢复平静。
两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拳套使甩了甩手,面无表情:“第一个。”
长鞭使收回长鞭,鞭梢还在滴水:“处理干净了。井很深,加上这几天下雨,水流很急,尸体应该会被冲到地下暗河,找不到的。”
“很好。”拳套使看向东方,“接下来是三天后的第二个目标——那个要去‘叹息峡谷’采药的小丫头。家族内部有矛盾,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深究。”
“计划顺利。”长鞭使冷笑,“等假期结束,那些碍事的新生……至少会少掉三分之一。”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口古井,在月光下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口,吞噬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和一个家庭等待孩子归来的希望。
夜风拂过荒废的驿站,带着远方冻土的寒意。
假期才刚刚开始。
而死亡,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