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痕村的人们,他们的日子安静得像北境冻土上永不融化的冰,平静且不变。
除了曜。
曜回来已经一个月了。生活与学院时并无太大不同——起床后一个上午都与汐在静谧星海对练,下午帮村民做些杂务,夜晚则在薇的星空书馆中汲取知识。
清晨·静谧星海
星绘与潮汐圣盾相撞,溅起一片星辉与水光。曜踏步前冲,剑锋斜斩,却被汐轻轻一抬盾面化解。
“停。”汐的声音响起。
曜收剑后退,微微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星海的细沙上。
“你的剑术已经定型了。”汐放下盾牌,浅海蓝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动作标准,衔接流畅,能量控制也很稳定。在‘技巧’层面,我能教的已经不多。”
“但我总觉得……还差些什么。”曜擦去汗水,眉头微皱,“和学院里的同学对战,和傀儡对战,甚至和你对练时,我都觉得……奇怪,但不知道奇怪在哪。”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战斗。”汐轻声说。
夜晚·星空书馆
薇面前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她推了推银边眼镜,紫眸透过镜片看向曜:
【数据分析完成。你所说的‘奇异感’源于实战经验的结构性缺陷。】
“什么意思?”曜问。
【你经历过的战斗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实力悬殊的求生战(如遭遇内鬼)。结果:单方面碾压,无技术成长价值。】
【第二类:教学性质的对抗(如与汐对练)。核心目标为技巧打磨,双方均无杀意,无法模拟生死边缘的决策压力。】
【第三类:与无智慧构装体战斗(如学院傀儡)。缺乏战术变化与意外变量,模式固定,易形成思维惯性。】
数据流在空中重组,形成清晰的图表:
【你当前需要的战斗类型:实力相近(±1小境界)、双方均有明确生存诉求、环境存在不确定性、对手具备基本战术智慧的战斗。】
【建议寻找目标:游荡的恶徒、失控的魔兽、或被虚无之瘴侵蚀的变异生物。此类敌人通常具备‘以命相搏’的意志。】
曜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忽然明白了自己缺少的是什么。
不是技巧,不是理论,甚至不是境界。
是“真实”。
真正的战斗不是训练场上的点到为止,不是数据模型里的完美推演。真正的战斗是泥泞里的翻滚、是生死一线的抉择、是咬碎牙齿也要挥出的下一剑。
而他,还没经历过那样的战斗。
又一周过去。
这天下午,曜正在帮巴尔叔修补屋顶。北境的风刮得厉害,去年冬天的积雪压坏了好几处房梁。
“曜小子,左边那根榫头再敲实点!”巴尔在下面喊。
“好——”曜举起木槌,正要落下。
突然,村口方向传来凄厉的警铃声!
“铛!铛!铛——!”
那是霜痕村唯一的警铃,挂在村口老槐树上,只有最紧急的情况才会被敲响。曜在村里长大十八年,只听过三次——一次是狼群夜袭,一次是暴风雪提前来临,还有一次……
他扔下木槌,直接从屋顶跳下,冲向村口。
村民们也纷纷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惊慌。等曜赶到时,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中间地上躺着一个人——是负责在村外林区砍柴的樵夫老鲁。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汩汩往外冒血。
“魔、魔兽……”老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北边……黑松林……突然冲出来……我、我拼命跑……”
话没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快!抬到药婆婆那儿!”村长急声喊道。
几个壮汉连忙抬起老鲁往草药园跑。曜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又看向北方黑松林的方向——那片林子离村子只有三里路,平时村民都在外围砍柴,从没出过事。
“村长,”曜转身,声音冷静,“立刻派人去最近的卫队驻地求援。黑松林出现攻击性魔兽,必须尽快清除。”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对、对!卫队!我这就让阿石骑马去!”
阿石是村长的儿子,骑术最好。他二话不说冲去马厩。
但曜知道,最近的卫队驻地在五十里外,就算快马加鞭,往返也要大半天。而魔兽……可能随时会袭击村子。
“我先去黑松林看看。”曜说。
“什么?!”村长一把拉住他,“曜小子你疯了!那是魔兽!老鲁可是村里最好的猎手,连他都——”
“村长,”曜转过头,眼神坚定,“我现在是萌黄境的天装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惊慌的村民:“村里除了我,没有人是天装使。如果那魔兽真的杀过来,你们拿什么挡?”
村长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鲁叔的伤您也看到了。”曜压低声音,“三道爪痕,每一道都能要命。能造成这种伤的魔兽,绝对不是一般的野兽,至少是白玉境高级的魔兽,甚至可能是火磷境。面对那种东西,普通人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可是你……”村长的声音在颤抖,“你才十八岁……”
“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只会砍柴的孩子了。”曜轻轻挣脱村长的手,声音平静而有力,“在学院,我学了剑术,学了战斗,学了如何对付魔兽。这是我的责任——不是因为我是天装使,而是因为我有能力做这件事。”
他看着村长苍老的脸,那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曜心中一软,语气缓和下来:“我只是去确认情况,追踪痕迹。如果发现魔兽,我会立刻撤回,等待卫队。我保证。”
村长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在曜脸上细细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眉眼间的青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坚毅;那肩膀不再单薄,已经能扛起重量;那眼神……已经是个战士的眼神了。
“一定要……小心。”村长最终松开了手,声音干涩,“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曜用力点头。
他转身往村里跑。他需要带上工具,需要换上更适合战斗的衣服,还需要——
“曜。”
汐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曜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回应,“你现在没有星神的力量,实体化太危险。”
“但我可以为你预警。”汐的声音很坚定,“我的感知范围比你大,能提前发现危险。而且……如果真到了生死关头,我会强行调用力量。”
曜还想说什么,薇的声音插了进来:
【逻辑支持汐的提议。魔兽战斗存在大量不确定性,额外感知单元可大幅降低意外风险。】她顿了顿,【我也会保持观测,必要时提供战术建议。】
曜咬咬牙:“……好。”
他冲回临时住处,抓起星绘,套上一件厚实的皮外套——北境林区的夜晚会很冷。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面小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
而是一个握紧剑柄,准备走向真正战场的战士。
黑松林。
这片林子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里面长满了树皮漆黑的针叶松。即使在白天,林中也光线昏暗,厚厚的松针铺满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
曜踏入林区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被密集的树木过滤得只剩细微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而是某种野兽特有的、混合着唾液与体腺的气味。
“左侧三十米,有拖行痕迹。”汐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新鲜,不超过一小时。”
曜小心地走过去。松针被大片压平,形成一条明显的轨迹,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还没完全凝固。
“猎物被拖向林子深处。”薇的声音接着分析,【根据拖痕宽度与深度估算,生物体重约200-250公斤,四肢行走,前肢力量明显强于后肢。】
曜顺着痕迹往前。越往深处走,腥味越浓,周围的树木也开始出现破坏——有些树干上有深深的爪痕,树皮被大片剥落;有些低矮的枝杈被粗暴地撞断,断口参差不齐。
“停。”汐突然出声。
曜立刻止步,屏住呼吸。
前方二十米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匍匐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头曜从未见过的生物。
它有着类似大型猫科动物的流线型身躯,但肩背处隆起坚硬的骨板,呈暗沉的铁灰色。体长超过三米,覆盖着短而粗硬的灰褐色皮毛,皮毛下隐约可见虬结的肌肉线条。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宽大的头骨两侧延伸出向后弯曲的弧形骨角,角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吻部较短,但张开的巨口中露出两排交错如锯齿的利齿。
此刻,这头生物正低头啃食着一头鹿的尸体。进食的姿态从容而专注,仿佛知道这片林子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它。
【目标识别:铁骨狰,北境变异种。】薇的声音在意识中快速响起,【初步能量波动评估……】
数据流在曜的视野边缘闪过:
【能量层级:火磷境中级。】
【警告:魔兽因肉体强度、战斗本能及环境适应性,在同级战斗中通常占据优势。建议避免正面冲突。】
火磷境中级!
曜心中一凛。他现在是萌黄境初级,与火磷境中级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一个小境界!按照薇的警告,即使同级别他都未必能赢,更何况……
“不要动。”汐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紧张,“它在进食时警惕性最低。慢慢后退,先离开这里。以你现在的境界,正面冲突风险太高。”
曜咬紧牙关。理智告诉他应该听从建议——撤退,等待卫队。
不能退。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如果连面对都不敢,以后怎么办?
但……会死。 另一个声音冰冷地回应。
最终,理智压过了冲动。他缓缓向后退去……
他缓缓向后退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
铁骨狰似乎没有察觉,依旧低头啃食着鹿肉。
曜已经退到空地边缘,只需再后退几步就能隐入树丛——
咔嚓。
一根枯枝,在他脚下断裂。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林子里,清晰得刺耳。
铁骨狰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冰冷的光。它的视线锁定在曜身上,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没有咆哮,没有示威的低吼。
它只是缓缓站起身。
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来,肩高接近一米八,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曜完全笼罩。它甩了甩头,骨角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破风声。
【战斗无法避免。】薇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根据其姿态分析,已进入捕猎状态。逃跑只会诱发追击本能。建议:主动迎击,制造撤退机会。】
曜深吸一口气,星绘横于身前。
剑身上的星光流转,照亮了他紧绷的面容。
铁骨狰迈出了一步。
地面微微震动。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