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护卫工作获得的酬劳，曜成功在帝都度过了剩下的一个半月假期。如今假期就要结束了，曜也开始准备返回学校。
后天就是启程返回星见学院的日子。按照计划，明日他们会在帝都再停留最后一日——不是训练，也不是收集情报，而是真真正正的放松。
“真的可以吗？”汐在意识中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与迟疑，“我们这样离开星绘，单独在外行动……”
“明天只是普通地逛逛街市。”曜站在客栈房间的窗边，望着下方热闹的街道，“帝都是大陆治安最好的城市，巡逻卫队随处可见。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你们也该看看现在的世界，而不是一直待在剑里。薇，你数据库里关于市集的记载，总该亲眼看看真实的样子，补充些细节。汐，你也该看看万年后的‘普通一天’是什么样子。不用想着星神、法则、或者任何责任。就当是两个普通的女孩，在帝都度过一个普通的下午。”
汐和薇同时沉默了。
普通的女孩。普通的下午。
这些词对她们来说很陌生。即使外表像年轻的少女，但她们是星神，是法则的具现，是超越了凡人寿命与认知的存在。她们的存在本身就与“普通”无缘。
“可是……”汐轻声说，“我们不是……”
“今天可以是。”曜的声音很坚定，“就今天。忘记身份，忘记责任，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就当是两个第一次来帝都游玩的女孩，去看看热闹，买点喜欢的东西。”
他在桌上放下一些钱币，分成两份。
“这些给你们。看到什么喜欢的、有趣的，就买下来。”他看着她们，“不是需要，只是‘喜欢’。”
汐的虚影微微晃动，浅海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许久，她轻轻点头：“好……我想试试。”
薇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理性：【从风险控制角度，帝都日间治安指数确实处于安全阈值内。且收集当前时代民众日常活动的第一手观察数据，对完善行为模式分析有益。】
【明白。建立‘自主探索体验’模块。】薇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近似“兴致”的波动。
汐则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软。
次日午后，帝都东城区。
曜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着，看着街景，听着人声。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东城区的市集附近。热闹的人声和混杂的香气吸引了他——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加热闹。
街道两侧摊位林立，商品琳琅满目：从新鲜蔬果、香气扑鼻的烤饼摊，到色彩鲜艳的布料、叮当作响的金属工艺品，再到一些摆着奇怪矿石、干草药甚至旧书的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曜放松了心情，慢悠悠地走着。他的目光掠过一个个摊位，心里盘算着该给汐和薇买些什么。他想给汐和薇买点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作为“心意”的小物件。
汐的话……她似乎很喜欢安静、美丽，与“水”或“星海”相关的东西。或许一条淡蓝色的发带？或者一枚有海浪纹样的挂饰？
薇呢？她大概会对结构精巧、蕴含知识或逻辑的物品感兴趣。一个可以拆解组装的机关小玩具？或是一本记载着有趣算法的笔记簿？
正思索着，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一个贩卖精致小物和女性饰品的摊位。
摊位前站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浅灰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一缕不经意间滑出的、灿金色如阳光的发丝，以及那即便在拥挤人群中依然挺直优雅的背脊，让曜觉得有些眼熟。
少女似乎正在认真挑选着什么。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轻轻拨弄着摊位上那些用彩色玻璃珠串成的小动物挂件、绣着繁复花纹的荷包、以及一些造型可爱的陶瓷摆件。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专注，仿佛那些不过是几枚钱币的小玩意儿是什么稀世珍宝。
曜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个气质……还有那缕金发……
就在他犹豫是否该装作没看见默默走开时，少女似乎选中了一个目标——那是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用莹白色玉石雕成的小猫，猫咪蜷成一团，憨态可掬。她拿起它，对着阳光看了看，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头。
帽檐下，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准确地对上了曜的视线。
空气凝固了一瞬。
曜清楚地看到，那双总是平静淡然、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错愕，随即是淡淡的懊恼，最后迅速被一种冷静的、略带警告的锐利所取代。
莱娜·冯·莱茵哈特。
她显然也认出了他。那个在自家别馆门口拦住她、站姿笔挺的临时护卫，星见学院的学生，曜。
曜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没认出，混入人群。
但已经晚了。
莱娜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端详手中的玉猫，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走过来，自然点。买点什么，然后离开。你什么都没看见。”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属于帝国顶级继承人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曜头皮微微一麻，但他也知道，此刻转身就跑或者表现得惊慌失措，只会更糟。他定了定神，尽量自然地走到摊位另一侧，随手拿起一个木雕的鸟形哨子，假装认真观看。
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见有客人，立刻笑道：“小伙子眼光不错，这哨子声音可清亮了！给妹妹买还是给心上人买啊？”
曜含糊地应了几句，用眼角余光瞥向莱娜。她已经付了钱——用的只是普通的钱币，而非彰显身份的特制货币——将那只小玉猫仔细地收进斗篷内袋，然后压了压帽檐，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又瞥了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被撞破私密的薄恼，有一丝“你最好识相”的警告，但深处似乎……并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既然被你撞见了，那就这样吧”的无奈。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曜跟上，然后转身，轻盈地汇入了人流。
曜只好付钱买下那只他根本用不着的木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穿行。莱娜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了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多是售卖旧货和古怪玩意儿的小巷。
她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墙角停下，转过身，摘下了兜帽。
金色的盘发今日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少了几分宴会上的华丽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生动。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带着压迫感。
“星见学院的曜，对吧。”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莱茵哈特小姐。”曜点头，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心里却打起鼓。他压根没打算问为啥这位大小姐知道他的名字，人家想查简单地不行，他更担心的是这位大小姐该不会真要因为被撞见买小玩意儿而灭口吧？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对方的身份实在让他没法轻松。
“记得很清楚。”莱娜唇角微勾，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么，你也应该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今天只是来集市随便逛逛，什么都没看见，也不认识任何人。”曜立刻表明态度。
“很好。”莱娜似乎满意于他的识趣，语气缓和了一分，“你是个聪明人。我欣赏聪明人。”
她打量着曜，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和手中那个可笑的鸟哨上停留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意识深处，星绘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同被微风拂过的琴弦，但曜清晰地感受到了。
它在指引方向。
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小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那股微弱的感应正从那里传来。
已经走出两步的莱娜，敏锐地察觉到了曜突然的停顿和专注的视线。她脚步微顿，侧过身，琥珀金色的眼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个堆满各种老旧物品的摊位。摊主是个打着瞌睡的老人。
莱娜挑了挑眉。这个临时护卫，刚才还对自己避之不及，现在却对一堆破烂露出了如此在意的神色？
好奇心，压过了立刻离开的打算。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在曜和那个摊位之间流转，想看看这个能让他瞬间忘记处境、专注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曜犹豫了一瞬，但星绘的指引持续而明确。他定了定神，还是朝着摊位走了过去。
莱娜见状，也缓步跟了上来，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对旧物有些兴趣的斗篷客。
曜小心地拨开摊位上的旧布和破木板，将星绘指引的那件物品取了出来。
那是一盏提灯。
样式非常古老，灯身是暗沉的青铜色，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和细微的划痕，看起来饱经岁月。造型简约，没有过多装饰，只有灯罩上蚀刻着一些已经模糊难辨的、类似星辰或符文般的纹路。提手是弯曲的铜条，握上去冰凉。灯内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空空如也。
但星绘的指引明确地指向它。
曜拿起提灯，仔细端详。入手比想象中沉，除了那股古老的气息和星绘的感应，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老板，这个怎么卖？”曜问道。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那个啊……捡来的破烂，摆了好久没人要。你要的话，五块拿走。”
五块，几乎是白送。
曜爽快地付了钱。他将提灯拿在手中，那股源自星绘的微弱共鸣感依然持续着，但很平稳，没有更多提示。
“买了盏旧灯？”莱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另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块暗色的矿石打量着，目光却落在曜手中的提灯上，琥珀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只是觉得样式古朴，挺有意思。”曜含糊道，将提灯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布袋里。他无法解释星绘的指引，同时也松了口气——看来莱娜小姐的注意力被这盏灯吸引了一些，或许能冲淡些刚才的尴尬。
莱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将手中的矿石放下，只是淡淡道：“旧物有时确实藏着故事。希望你的眼光不错。”
言罢，她不再停留。今日的秘密采购已经完成，意外遇到熟人（虽然只是个临时护卫）还发生了计划外的小插曲，这让她觉得此行已足够“充实”。她对曜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重新戴好兜帽，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布袋，又看看莱娜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些超出预期。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趁此机会，他在附近摊位为汐选了一条绣着星月图案的浅蓝色丝巾，为薇挑了一本封面空白、内页是精密网格的硬皮笔记簿——摊主说这是某些学者用来画设计草图的本子。
带着给汐和薇的礼物，以及那盏神秘的提灯，曜快步离开了旧物巷，返回客栈。
客栈房间内。
曜推门进来时，汐和薇的实体化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新鲜而愉快的神色——虽然薇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但曜能感觉到。
“我们去了市集。”汐率先开口，脸上有着明亮的光彩，“不是约好的……只是走着走着，就都到了那里。”
薇点了点头：【独立行动路径分析显示，三人最终目的地重合概率为68.4%，属合理偏差范围。市集作为帝都东城区人流量最大区域，自然成为探索焦点。】
曜笑了：“看来我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先将自己买的提灯拿出来，放在桌上。
“其实，我今天遇到了件奇怪的事。”他说着，将提灯往前推了推，“星绘指引我找到了这个。”
“星绘的指引？”汐和薇同时看向提灯，神色认真起来。
汐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青铜灯身，闭上眼感受了片刻，又睁开，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它很古老，上面有非常微弱的、类似星辰之力的残留波动，但非常稀薄混乱，像是被什么封住了，或者……消散得太久了。无法辨识更多信息。”
薇启动了扫描，银紫色眼眸中的数据流飞速运转：【结构分析：青铜材质，铸造工艺符合约一千五百至两千年前帝国早期风格。能量读数：极微弱，属性无法判定，波动模式与已知星辰之力样本有17.3%相似度。表面蚀刻纹路磨损严重，信息缺失94%以上。】她看向曜，【星绘的共鸣持续吗？】
“一直有，很微弱但稳定。”曜点头，“就像在确认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
三人围着这盏看似普通的旧提灯研究了许久，也没能得出更多结论。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谜题，静静地躺在那里，除了古老和那一丝微弱的星辰共鸣，再无特别。
“先收起来吧。”最终，曜说道，“既然星绘指引我找到它，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它是什么。”
他将提灯小心地放在行囊底层，与其他物品隔开。
接着，曜拿出了给她们买的礼物——那条浅蓝色波浪纹的丝带，和那本网格笔记簿。
“这是给你们的。”他笑着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觉得你们可能会喜欢。”
汐接过丝带，浅海蓝的眼眸亮了起来。她将丝带轻轻绕在指间，感受着布料的柔软和绣线的精致，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很漂亮……谢谢曜。我会好好珍惜的。”
薇接过笔记簿，快速翻阅了一下空白的网格页，又用手抚过光滑的纸面。数据流在她眼中平稳运转，但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纸质优良，规格标准，适用于记录战斗数据、绘制战术草图及逻辑推演。实用性强，且……设计简洁美观。感谢。】
然后，汐和薇也拿出了她们买的东西。
汐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做成花朵形状、散发着淡淡蜂蜜和果仁香气的糕点。“这是市集一家点心铺卖的‘蜜芯花’，我看很多人在买，摊主说这是帝都的老味道……我想让你也尝尝。”
薇则拿出一个用素色棉布包着的小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结构精巧的木质小盒，盒盖上刻着简洁的几何纹路。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支不同型号的羽毛笔、一小瓶墨水，还有一块用于吸干墨迹的细软布。“【观察到你在学院时常需书写报告及整理笔记。此套书写工具品质尚可，应能提升日常记录效率。】”
曜看着眼前的糕点、笔和墨水，心里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填满。
她们是真的在用心为他挑选礼物，观察他的生活，希望他开心——不是作为星神的契约者，而是作为“曜”这个人。
“谢谢你们。”他拿起一块蜜芯花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花果的清香。他又拿起一支羽毛笔，在指尖转了转，笔杆的触感温润顺手。“很好吃，笔也很好用……我很喜欢。”
汐开心地笑了，薇也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帝都的灯火又一次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明日即将返回学院，返回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常。
前路未知，危机仍在暗处潜伏。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里，在糕点的甜香和礼物的暖意中，曜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宁。
有需要守护的人，也有守护着他的人。
有必须面对的黑暗，也有值得珍惜的微光。
这就够了。
他将提灯、丝带、笔记簿、羽毛笔一一收好，将剩下的蜜芯花仔细包起来，准备路上慢慢吃。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仿佛在为远行之人悄然送别。
而房间角落的行囊里，那盏古老的青铜提灯，在无人察觉的黑暗深处，其表面某处极其黯淡的蚀刻纹路上，极其微弱地、一闪而逝地，掠过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星芒。
像沉眠者的一次呼吸。
像漫长等待中，一个终于开始的信号。
明日，他们将返回学院。
而这座提灯的秘密，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悄然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