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存在本身的震颤。喉咙里那点冰棱般的苦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蔓延感——从胃部开始,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还能走。还能思考。甚至还能对围上来的霄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最近训练太猛了。我去趟洗手间。”
霄的眉头紧皱着:“我陪你去——”
“不用。”曜摇头,动作幅度很小,生怕牵扯到体内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你留在这儿,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谁特别关注我离开。”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宴会厅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曜反手锁上隔间的门,整个人瞬间脱力,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汐……薇……”他在意识中嘶哑地呼唤,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曜!坚持住!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正在分析体内异常能量反应。】薇的声音冷静得多,但数据流运转的速度是平时的三倍,【检测到外来生命体入侵……正在比对数据库……匹配成功:蚀脉菌孢子。】
“蚀脉菌?”曜咬着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能量回路里扎根。
【简述:一种罕见的共生类魔性真菌。母体才能产生孢子,孢子对普通能量无反应,但会被高度活跃、精纯的天装能量吸引并主动寄生。】薇的声音快速而平稳,【关键:孢子进入宿主后,必须在母体附近三百米范围内持续接收特定频率的引导信号,才能在体内稳定附体。一旦脱离这个范围超过十分钟,孢子就会失去活性。】
曜的思维在剧痛中依然敏锐:“所以……母体一定还在附近……”
【正确。】薇继续道,【成功附体后,孢子会以宿主的能量为食,在三到五天内长成‘能量淤结瘤’。正常情况下,这些瘤体无害,甚至能短暂提升宿主能量输出。但——】
“但是?”曜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麻木。
【一旦母体——也就是释放孢子的核心菌株——被摧毁,或接收到特定指令,所有由它产生的淤结瘤会同步爆炸,释放高浓度神经毒素‘极乐幻梦’。宿主将在感受到极致愉悦的幻觉中,意识消散,无痛死亡。死亡特征极难与自然猝死区分。】
曜的呼吸一滞。
完美的暗杀工具。精准,隐蔽,可控,且几乎无法追查。
【但你的情况特殊。】薇的声音顿了顿,【星绘的星辰之力过于纯粹,与蚀脉菌孢子的能量性质存在根本性冲突。孢子无法在你体内稳定附体、长成瘤体——】
“所以?”曜感觉到那种空洞感正在变成灼烧。
【所以它们会直接尝试‘消化’你的能量,而你的能量会本能地反击。】薇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结果将是:能量暴走,回路崩解,从内部引爆。预计完全爆发时间……一小时。】
一小时。
曜闭上眼睛。
“有办法吗?”
【有。但需要你和汐的全力配合。】薇的数据流开始构建复杂的能量模型,【我会引导你的意识,锁定体内所有孢子位置。汐,你需要用永忆屏障的‘吸收’特性,在你的能量回路内构筑微观屏障,将孢子隔离。】
曜,会很痛。汐的声音在颤抖,我要在你的能量流动路径上设下屏障,那就像……在血管里筑起堤坝。
“总比炸了强。”曜扯了扯嘴角,“来吧。”
过程比想象中更痛苦。
曜盘坐在隔间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握星绘,剑身发出微弱的嗡鸣。汐的意志通过剑柄传递进来,温柔却坚决地渗入他每一条能量回路。
第一道屏障在左肩筑起时,曜差点咬碎牙根。
那不是物理的痛,而是存在的割裂感——仿佛一部分“自己”被突然隔绝、冻结。屏障内的孢子疯狂冲撞,屏障外的能量咆哮着想要将其碾碎,而他就被夹在中间。
【左侧锁骨下区,孢子聚集点已隔离。】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继续,下一个点在胸腔正中。】
汐没有说话。曜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消耗。构筑这种微观屏障对精神力的负担远超展开大型防御。
一道。两道。三道。
曜的意识开始模糊。汗水浸透了制服,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小滩水渍。他能“看到”自己体内——星光般的能量回路中,几十个灰黑色的孢子像污点般附着,每个都被水蓝色的微缩屏障艰难地包裹着。
【还剩最后三个,在心脏附近。】薇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的能量流动最剧烈,隔离难度最大。汐,准备好了吗?】
……嗯。汐的回应很轻,但坚定。
最后三道屏障,每一道都像是将心脏生生剖开。
曜的视野完全被黑白灰占据,耳中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能量冲撞的轰鸣。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散,在被撕成无数碎片——
然后,最后一枚孢子被水蓝色的光芒彻底包裹。
【全部隔离完成。】薇的声音响起。
但还没结束。
被隔离的孢子并没有死亡,它们仍在屏障内冲撞、挣扎,疯狂地试图吸收周围的能量。曜的能量回路虽然暂时安全,但负担着几十个不断消耗能量的“隔离舱”,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怎么办?”曜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需要将它们‘消化’掉。】薇调出新的方案,【但不是用你的能量——是用星绘的。星辰之力层次高于蚀脉菌,可以逆向侵蚀、分解它们。但这个过程……会对星绘造成负担。】
曜,让我来。汐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我是掌握守护的星神,由我来引导星辰之力进行净化,对你的负担最小。
“但你会——”
这是我该做的。汐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曜没有力气再争辩了。
他感觉到星绘的剑身微微发烫,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从剑柄涌入——那不是汐在动用她的力量,而是她在引导星绘本身储存的星辰之力。
那股力量流淌过他被屏障包裹的能量回路,像阳光照进阴霾。
第一枚孢子接触星辰之力的瞬间,发出了无声的尖啸。灰黑色的菌体在星光中迅速消融、分解,化作纯粹的能量粒子。但这些能量粒子并未消散,而是被星绘引导着,反向注入曜的体内。
【警告:外来能量注入。】薇的声音响起,【正在分析成分……确认安全。是高度精纯的无属性生命能量,可被直接吸收。】
第二枚,第三枚……
每消融一枚孢子,就有一股精纯的能量注入曜的回路。那种感觉很奇怪——一边是孢子消融时带来的轻微刺痛和异物感消失的轻松,一边是能量注入带来的充盈与灼热。
曜的境界,在这种矛盾的冲击下,开始松动。
他从萌黄境中级开始,能量层级在水涨船高。孢子的能量精纯而庞大,像一股洪流,蛮横地冲刷着他原本的境界壁垒。
萌黄境高级的瓶颈,在能量冲击下只坚持了不到十秒就宣告破碎。
能量回路扩张、强化,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但洪流没有停止,还在继续上涨——
【境界突破中……】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已突破萌黄境高级……能量继续累积……正在冲击火磷境壁垒……】
曜感觉全身都在燃烧。不是痛苦的灼烧,而是一种新生的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壳而出。
星绘在他手中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身上的星纹一道接一道亮起,最后定格在某个临界点。
【能量层级稳定……境界壁垒部分突破……确认:成功晋升至准火磷境。】
准火磷。
曜能感觉到不同。能量流动更顺畅,感知范围扩大了三成,与星绘的共鸣更深——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剑身内汐的存在,那种温暖而坚定的守护意志,此刻却变得极其微弱。
当最后一枚孢子消融时,曜浑身一颤,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血中夹杂着细碎的、已经失去活性的菌体残渣。
结束了。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体内空荡荡的,能量几乎耗尽,但回路的根基却比之前更加稳固、宽阔,像干涸的河床等待着新水的注入。
“汐?薇?”他虚弱地在意识中呼唤。
……曜。汐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像是从深海底部传来,你没事……太好了……
说完这句,她的存在感就迅速淡去,像是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汐为引导星辰之力净化孢子,消耗过度,已进入强制休眠。】薇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我的计算核心为维持屏障模型与能量引导,也已达负荷极限。曜,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得休眠一段时间】
曜心中一紧:“多久?”
【不确定。汐的消耗远超预期,至少需要一周以上深度休眠才能恢复基础行动能力。我……需要三到五天重构受损的逻辑模块。在此期间,强行调用我们的力量,可能导致存在结构永久性损伤。】
曜沉默了。
习惯了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提醒,习惯了薇冷静的分析在脑中回响。现在突然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但在休眠前,还有两件事必须完成。】
薇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依旧条理清晰:
【第一,蚀脉菌的母体必须在附近。根据孢子活性维持时间与引导信号范围推算……母体此刻应该还在宴会厅三百米范围内,最可能的藏匿地点是后厨的冷藏库或鲜货处理区。】
【第二,如果你能找到母体……】
薇的声音断断续续,同时,曜感觉到自己的学院徽章微微发热。他取下徽章,发现背面不知何时浮现了一层极淡的银色纹路——那是薇用最后的力量刻印上去的微型解析矩阵。
【我将解毒装置放在了星空书馆,你那时用这个徽章找到它,那个装置……能自动解析母体的能量频率……并逆向推导出解毒方案。】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到时候……其他喝下饮料的人……还有救……】
【曜……小心……】
话音彻底消失。
徽章背面的银色纹路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隐去,只在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凹凸触感。
洗手间隔间里,只剩下曜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制服凌乱,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锐利。
准火磷境。星绘在手中发出温热的共鸣。
汐和薇沉睡了。
而母体……还在附近。
徽章在掌心微微发热。
曜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整理好衣领,擦干脸上的水渍。
然后,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能听到宴会厅传来的隐约笑声和音乐。
曜没有回头。
他朝着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通往后勤区的侧门,迈开了脚步。
脚步很稳。
眼神很冷。
掌心的学院徽章,藏着一份沉睡的理性留下的最后礼物。
而体内的星辰之力,在刚刚突破的境界中,静静燃烧。
这力量是汐和薇用沉睡换来的,是那些死去的、可能即将死去的同学用生命敲响的警钟。它不该只用来保全自己。
母体必须找到。
在它被转移或销毁之前。
在那些和他一样端起酒杯、却不知道自己喝下了什么的人,在睡梦中无声死去之前。
这不仅是为了解毒,更是为了揪出那个藏在暗处、把同窗性命当作实验品与筹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