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书馆重新开始运转的瞬间，曜就察觉到了。
那股熟悉的、银紫色的法则波动——如同精密仪器重新启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又像是沉寂许久的数据流突然恢复了传输。那种感觉微妙而清晰，像是心底某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曜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一切，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星辰之间。
虚空回廊里星光依旧。曜几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扇刻满几何纹路的星门——通往星空书馆的门扉，此刻正微微泛着银紫色的光泽，门缝里透出书页翻动般的细碎声响。
薇醒了。
这个念头让曜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星门。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高耸至穹顶的书架，流动着数据流的墙壁，空气中漂浮着泛光的文字与公式。而在那巨大的星枢桌前，银紫色短发的少女正背对着他站立，纤细的手指划过空中悬浮的数据面板，银边眼镜反射着幽蓝的光芒。
“薇。”
曜的声音很轻，却让少女的动作顿住了。
薇转过身来。银紫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太快了，快到像是错觉。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惯常的理性语气开口：“曜。你的恢复状态比预——”
话没说完。
曜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了薇的预料。她的身体瞬间僵硬，银紫色的眼眸睁大，数据流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那是她计算系统因为突发状况而产生的紊乱。
“你醒了。”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情绪，“四天了……我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薇原本应该推开他。按照逻辑，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是不必要的、低效的、甚至可能干扰她系统运行的。她的双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用适当的力度将曜推开，再冷静地指出“拥抱对恢复进程无实质帮助”这一事实。
但就在她即将动作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曜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薇的动作停住了。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条披在自己肩上的薄毯，那平整妥帖的边角，那小心翼翼的摆放方式。还有刚才她查阅记录，发现这四天来，曜一次都没有强行感知过星辰之间，一次都没有试图打扰她们的恢复——即使他明明很担心。
薇抬起的手，最终没有推开曜。
她只是任由他抱着，银紫色的眼眸望向虚空回廊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她能分析出此刻曜的情绪构成：担忧解除后的释然、失而复得的庆幸、长期压抑后的宣泄……但这些冰冷的数据标签，似乎无法完全描述她此刻的感受。
过了大约十秒——薇在心中精确计数——曜的身体突然一僵。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慌乱和尴尬：“对不起！我……我刚才太激动了，我不是有意——”
“理解。”薇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情绪波动导致的非理性行为。考虑到你此前的心理压力，这种行为在合理范围内。”
她转过身，走向星枢桌，借着调整数据面板的动作掩饰了自己耳根微不可察的红晕。
“汇报你苏醒后这几天的状况。”薇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需要更新数据。”
曜定了定神，开始讲述。从对抗赛中毒事件结束，到与焰组队，再到这几天的训练。他说得很详细，包括焰那“纯粹暴力派”的战斗理念，也包括霄在训练中展现出的新能力。
当曜描述到霄具现出盾牌和巨剑时，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盾牌？巨剑？”她重复道，银紫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加速流转，“这超出了我此前的预测模型。”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曜连忙说，“按照你的分析，霄应该只能具现枪械类的武器才对，最多再弄点手榴弹之类的玩意——”
“不。”薇摇了摇头，“我的分析没有错，但前提是基于现有认知框架。”
她转过身，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曜身上：“曜，你理解‘械’这个概念的本质吗？”
曜愣了愣：“机械？武器？”
“更准确地说，是人类对‘工具’这一概念的延伸与具现化。”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阿斯特拉大陆，‘械’并非原生概念。这里的武器发展遵循魔法与炼金术的路径，即使是复杂的魔导装置，其核心依然是能量转换与符文铭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霄不同。他的天装『械转』，本质上是将‘认知中的武器概念’具现化。而他的认知来源——你曾告诉我，他从小在图书馆长大，阅读过大量杂学书籍。”
“所以……”曜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的认知库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阔。”薇推了推眼镜，“他可能读过关于古代盾牌构造的图谱，研究过双手剑的力学原理，甚至接触过一些失落文明的武器设计。只要他能理解某种武器的运作逻辑——不管它是枪、是盾、是剑——他就有能力尝试将它具现出来。”
“但你说过，他受限于阿斯特拉的知识体系——”
“那是我的误判。”薇坦然承认，“我低估了霄的学习能力和知识整合能力。他能具现出盾牌和巨剑，说明他已经突破了单纯的‘枪械认知’，开始理解更广义的‘武器构造学’。”
她调出一份新的数据模型，屏幕上的三维图像快速构建出霄在训练中的能量波动曲线：“看这里。他具现盾牌时的能量纹路，与具现手枪时有明显区别——更稳定，更注重结构强度。而巨剑的纹路则偏向能量传导与力学放大。”
“这代表什么？”曜问。
“代表他的能力在进化。”薇关闭了模型，“或者说，代表他正在探索自己能力的真正边界。这是一件好事，但也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他的战术定位。”
曜点了点头，消化着这些信息。随后，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汐呢？”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她怎么样了？”
薇沉默了片刻，走向星枢桌的另一侧。那里悬浮着一颗水蓝色的星砂，正平稳地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汐的恢复进程比我慢一些。”薇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许，“她的力量消耗更彻底，需要更长时间来重构法则结构。但状态很稳定，没有危险。”
她调出一份监测图表：“看这些数据。能量波动正在平稳回升，意识活动逐渐活跃。按照当前进度，再过三到五天，她应该就能苏醒了。”
曜看着那颗水蓝色的星砂，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她们都在好转。
“我沉睡了四天，对抗赛在后天开始。”薇突然说道，声音恢复了冷静，“你做好准备了吗？”
曜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记住，内鬼可能就在你们身边。”薇的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锐利，“伊格尼斯·诺顿——焰——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她是内鬼，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保持警惕。”
“我明白。”
两天后。
对抗赛开始前四小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星见学院深处，一栋废弃的旧校舍地下室内，两道身影正跪在一面巨大的紫色水晶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片扭曲的、仿佛无数眼睛在蠕动的黑暗。
“主教大人。”其中一人——手持长鞭的男子——声音颤抖地开口，“计划……计划失败了。”
镜中的黑暗蠕动得更快了。
“失败了？”一个低沉而扭曲的声音从镜中传来，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在低语，“蚀脉菌的母体呢？你们不是和我说，你们制定了完美的三个阶段，可以把所有可能知情的新生通通灭口吗？”
“我们引爆了！”另一人——戴着金属拳套的壮汉——急忙说道，“就在刚才，我们启动了母体的最终指令！可是……可是探子回报说，那些新生全都安然无恙！”
镜中的黑暗突然静止了。
那种死寂般的静止，比刚才的蠕动更加可怕。
“安然无恙？”紫衣主教的声音冷得像是从深渊最深处传来，“你们的意思是，我给了你们将近一年的时间，封口一个可能知情的新生，你们失败了？你们甚至在星见学院这种引人注目的地方下毒，结果失败了？”
“不、不是的！”长鞭使急忙磕头，“一定是有人提前察觉了！有人找到了母体，净化了孢子！我们……”
“废物。”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地下室里的温度骤降。
“主教大人，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拳套使咬牙道，“对抗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星见森林那么大，迷雾期能见度低，还有魔兽干扰——我们可以在那里下手！一定能完成任务！”
镜中的黑暗重新开始蠕动，但那蠕动的节奏变得缓慢而危险。
“之前跟我说，前三个阶段就够了，第四个阶段是最后手段。”紫衣主教的声音一字一顿，“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还剩下十一个可能窃听到的新生，我要让他们全部留在星见森林。”
“可是……”长鞭使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一次性处理十一个新生，学院那边一定会彻查的……”
“那就做得像意外。”紫衣主教的声音不容置疑，“魔兽暴动、地形塌陷、队员内讧互相残杀——方法多的是。我要的是结果。”
镜面开始泛起诡异的紫光。
“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紫衣主教的声音渐渐远去，“失败的下场，你们很清楚。”
镜中的黑暗消散了，紫色的水晶镜恢复了普通的镜面，映出两人苍白的面孔。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长鞭使才颤抖着开口：“我们……我们逃吧。趁现在还没人发现我们，离开学院，离开星见城，逃得越远越好……”
“逃？”拳套使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哑，“逃到哪里去？学院那边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做了这些事万一哪天被挖出来，跟死也没区别了。教团这边……任务失败，你觉得主教会放过我们？”
他站起身，金属拳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拳套使的声音低了下去，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要么在对抗赛上杀掉所有目标，完成任务，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要么……就是死。”
长鞭使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可是十一个新生……还有高年级学生带着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做不到也得做。”拳套使走向地下室出口，回头看了同伴一眼，眼神冷酷，“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底牌。星见森林的迷雾期……可是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的。”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外面透进一丝黎明前的微光。
“准备出发吧。对抗赛——就是我们最后的赌局。”
铁门重新关上，地下室里只剩下长鞭使一人。他呆坐了很久，最后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长鞭。
逃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就……搏命吧。
黎明前的黑暗中，两道身影悄然离开旧校舍，朝着星见森林的方向潜行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学院的钟楼敲响了晨钟。
对抗赛，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