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森林的边缘，晨光穿透林叶，在湿润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尚未起雾的森林显得宁静而美丽，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微风中轻摇，鸟鸣声清脆悦耳，仿佛一片与世无争的净土。
但曜站在队伍中，却感觉脊背发凉。
太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森林深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踏入领地的不速之客。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那是属于森林本身的意志，古老而危险。
“星见森林，阿斯特拉大陆现存最古老的魔化森林之一。”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曜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三年级主任罗斯夫——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性。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教师长袍，胸前佩戴着象征主任身份的赤金色徽章。曜记得薇曾经提过，星见学院的院长格尔博是乌金级强者，而学院没有副院长，往下便是分别主管六个年级的六位主任，都是赤金级强者。
“这片森林在每年特定时期会自然产生迷雾，”罗斯夫继续道，目光扫过聚集在森林入口处的近百名学生，“迷雾会削弱感知能力，干扰方向判断，同时也会激活森林中部分魔兽的狂化特性。对抗赛的核心规则很简单：在森林中生存七天，击杀魔兽获取积分，淘汰其他队伍夺取他们的积分。最后积分最高的三支队伍获胜。”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支队伍都配备了紧急传送符，遇到生命危险时捏碎即可传出森林，但这也意味着淘汰。另外，严禁故意致残或杀害其他学生，违者将受到学院严惩——乃至废除天装，逐出学院。”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
“现在，抽签决定进入顺序。”
罗斯夫一挥手，数十枚光球悬浮在众人面前。每支队伍的队长上前触碰光球，光球会显示数字——数字越小，进入顺序越早。
焰大大咧咧地走上前，随手拍向一枚光球。
“一号。”罗斯夫看了眼光球显示的数字，平静宣布。
“哈！运气不错！”焰咧嘴一笑，回头朝曜和霄比了个大拇指，“第一个进去，可以抢个好位置！”
曜和霄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第一个进入意味着更多准备时间，但也意味着更早暴露在危险中。
随着一支支队伍抽签完毕，曜粗略数了数——总共三十二支队伍，每队由一名高年级学生带领一至两名低年级学生组成。典型的配置是火磷境的学长学姐带领萌黄或白玉境的学弟学妹。
但他们这支队伍……有些特殊。
焰是火磷境巅峰——这在高年级中也算是佼佼者，只差一步就到翡翠境可以提前宣布毕业。曜是准火磷境，距离正式踏入火磷境只有一线之隔，实力已经与普通高年级学生相差无几。霄虽然是萌黄境初级，但他那独特的『械转』天装让他在实战中能发挥出接近火磷境的战术价值。
简单来说，他们这支队伍的平均战力，已经超过了许多标准配置的队伍。
“一号队伍，准备进入。”罗斯夫的声音打断了曜的思绪。
曜深吸一口气，跟在焰身后走向森林入口。
森林的入口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踏过的瞬间，曜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湿润而沉重，光线也暗了几分。回头望去，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雾气开始形成了。”霄推了推眼镜，观察着周围环境。
确实，森林深处开始有淡淡的白色雾气渗出，如同活物般缓慢蔓延。这些雾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某些区域聚集得更浓，某些区域则相对稀薄。
“我们先找个地方驻扎。”霄建议道，“雾气完全起来之前，得有个相对安全的据点。”
“行啊！”焰爽快答应，“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你看着办！”
曜注意到，焰说这话时神情自然，完全没有“内鬼应该积极带路设陷阱”的刻意感。她真的只是……不想动脑子。
霄也不推辞，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那是他这几天根据学院公开资料和自己收集的信息整理的。他对照着周围的地形，很快选定了一个方向：“往东走三百米左右，有一处岩壁凹陷，三面环壁，易守难攻。”
三人迅速移动。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等他们抵达岩壁凹陷处时，能见度已下降到不足五十米。
岩壁凹陷确实是个不错的驻扎点。高约五米的岩壁呈半环形，开口朝南，地面相对干燥平坦。霄迅速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装置——用细线串起的铃铛，隐藏在周围的灌木丛中。
“好了，暂时安全。”霄擦了擦额角的汗，“接下来……”
“接下来先休息！”焰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猛灌了几口，“累死了！一大早起来就赶路！”
曜和霄也坐下来，开始整理装备。对抗赛允许携带少量个人物品，但不允许携带大型魔导装置或超出学生水平的武器装备。曜检查了一遍星绘，确认状态良好；霄则开始调试他的『械转』天装。
“对了，”焰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曜和霄同时愣了一下。
“我们……是室友。”霄推了推眼镜。
“室友？”焰眨了眨眼，“哦对，你们都是新生。那关系不错啊，能配合得那么默契。”
“训练了四天，多少有点默契了。”曜笑了笑。
“也是。”焰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眸转了转，“那你们觉得我怎么样？作为队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曜斟酌着用词：“很强。战斗经验丰富，节奏掌控很好。”
“但是战术方面基本为零。”霄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哈哈哈！说得对！”焰不但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我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的了！打架就打架，搞那么多算计干嘛？”
她的笑容纯粹而坦荡，眼中没有丝毫阴霾。
曜心中的怀疑又松动了几分。如果焰真的是内鬼，她有必要演到这种程度吗？这种“清澈的愚蠢”，真的是能演出来的吗？
“你呢？”曜反问，“为什么选择和我们组队？以你的实力和背景，应该有很多人想和你组队吧？”
焰歪了歪头，火焰般的红发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因为你们看起来不麻烦啊。”
“不麻烦？”
“嗯。”焰认真地点头，“那些贵族子弟，一个个脑子里全是算计，组个队都要权衡利益，烦死了。你们俩不一样——曜你虽然也有心思，但至少不虚伪；霄就更简单了，有什么说什么。跟你们在一起，不用想太多。”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黯淡了几分：“不像我家那边……整天都是‘家族利益’‘贵族责任’，烦都烦死了。”
曜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异样：“学姐你家是……诺顿伯爵家族吧？”
“是啊。”焰撇撇嘴，“帝国东部边境的诺顿伯爵家，听着挺威风是吧？可我一点都不喜欢。”
她盘腿坐直，语气变得有些自嘲：“我爹——现在的诺顿伯爵——整天就知道打仗、练武、维护家族荣誉。我哥也是，从小就被训练成继承人，现在已经是帝国军团的副将了。轮到我的时候，他们本来也想把我培养成‘贵族淑女’，联姻啊，交际啊，维护家族关系啊……”
焰做了个夸张的嫌恶表情：“可我才不要呢！我喜欢打架，喜欢变强，喜欢那种拳拳到肉的感觉！所以他们越要我当淑女，我就越要捣乱。砸烂宴会厅的装饰，打坏训练场的傀儡，把来提亲的贵族少爷揍得鼻青脸肿……最后我爹实在受不了了，才把我‘推荐’到星见学院来，美其名曰‘学习控制力’，其实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叛逆的快意，也有一丝被家族排斥的落寞。
“所以你才……”曜试探着问。
“所以才成了现在这样。”焰耸耸肩，“无所谓啦！反正我现在过得挺开心的，想打架就打架，想训练就训练，不用整天装模作样。至于家族那边……等我毕业了，大概会被随便安排个边境驻守的职务吧，离他们越远越好。”
她说完，又灌了一大口水，仿佛要把那些不快的记忆都冲下去。
曜沉默了。焰的这番话听起来很真实，那种对家族的复杂情感、对自由的渴望、对战斗的本能热爱……都不像是演出来的。
如果她是内鬼，有必要编造这么详细的背景故事吗？而且这故事里还带着明显的个人情感，甚至有些“家丑”的成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焰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休息够了，该干活了！趁着雾气还没完全封死视野，多杀几只魔兽赚积分！”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在森林中稳步推进。雾气已经完全笼罩森林，能见度最低时不足十米。他们遇到了不少魔兽——大多是白玉境到萌黄境的低级魔兽，偶尔有火磷境的精英个体。焰负责主攻，曜侧翼支援，霄远程压制，配合逐渐默契。
积分稳步增长，但始终没有遇到其他队伍。
“运气真好！”第三天傍晚，焰清点着今日收获的魔兽材料，心情愉快，“一路都没碰到其他队伍，省了不少麻烦！”
“不是运气。”霄冷静分析，“雾气太浓，主动寻找其他队伍风险太高。大多数人会选择保守策略：先击杀魔兽积累基础积分，等雾气减弱再主动出击抢夺他人积分。”
“那不就是怂嘛！”焰撇撇嘴。
曜没有说话。他心中那份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森林里永远有虫鸣、鸟叫、风声。而是缺少“人”的声音。三十二支队伍，约八十名学生，分布在面积约五十平方公里的森林里，三天来居然一次都没有相遇？
这不合理。
“薇，”曜在心中低声呼唤，“能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吗？”
片刻后，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雾气有特殊的能量场，会严重削弱探查类能力。我尝试过了，有效探查范围不足百米……而且我刚苏醒，力量尚未完全恢复。」
连薇都无能为力。
曜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树枝断裂的声响。
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焰挡在最前，曜持剑侧立，霄双手虚握，械力开始凝聚。
浓雾中，一道人影踉跄冲出。
那是一名高年级学生——曜对他有印象，是另一支队伍的领队，火磷境高级。但此刻，他的模样惨不忍睹：右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脸上满是血迹，眼神中充斥着极致的恐惧。
他看到曜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被更大的绝望淹没。
“快……快跑……”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森林里……出现了……翡翠级的……”
话未说完，他身后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滚。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穿透雾气，震得整片森林都在颤抖。
树木开始摇晃，地面传来有节奏的震动——那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翡翠级魔兽。
而且是能在星见森林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真正的掠食者。
焰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开什么玩笑……”她喃喃道，“学校不是会定期巡查，确保森林里最高只有火磷境巅峰的魔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浓雾深处，两盏幽绿色的“灯笼”缓缓亮起。
那是它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