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深海，又在某个温柔的牵引中缓缓上浮。
曜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熟悉的水蓝色星海。静谧的波浪在不远处轻拍，星光如碎钻般洒在海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海洋特有的、微咸而清新的气息。
静谧星海。
星辰之间。
他转过头，看见了那个身影。
水蓝色的及腰长发，浅海蓝的眼眸，海洋渐变的长裙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汐正站在海边小屋前，安静地望着他。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她露出了一个温柔如水的微笑。
“汐……？”
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挣扎着坐起身，想要确认这不是梦。
“是我。”汐轻声说，声音如同海浪拂过沙滩，“我回来了。”
下一秒，曜已经冲了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就像之前对薇做的那样。
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不同于薇那种冷静自持的理性，汐的反应更加……生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迅速发烫，水蓝色的长发都仿佛要泛起粉色的光泽。但她没有推开曜，只是任由他抱着，双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回抱了他。
“欢迎回来……”曜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太好了……”
就在这时，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
薇站在那里，推了推银边眼镜。当曜看向她时，她非常自然地转过身，背对两人。
薇在心中默念：
（十。）
（九。）
（八。）
曜和汐此刻正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薇的举动。
（七。）
（六。）
（五。）
汐感觉曜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自己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四。）
（三。）
（二。）
曜终于意识到自己抱得有些久，正准备松开时——
（一。）
薇转过身，正好看到两人默契地同时松开了手。曜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红晕；汐则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裙摆，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时间到。”薇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可以正常交流了。”
“等等，薇！”曜急忙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应该在和教团内鬼战斗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汐，你不是还在沉睡吗？”
薇推了推眼镜，银紫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平稳运转：“问题需要按逻辑顺序回答。第一，你的身体目前还在学院医疗部的病房里，处于昏迷状态。但意识比身体先一步苏醒，所以来到了星辰之间——这是高精神力个体的常见现象。”
“第二，关于汐的苏醒时间。”薇转向汐，“根据我的计算，你应该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小时四十七分苏醒。是因为感知到曜的危险吗？”
汐点点头，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是的。我苏醒的那一刻，正好感知到曜陷入致命危险……那道永忆屏障，是我苏醒后本能释放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不过不用担心，苏醒过程已经完成，释放屏障消耗的力量很快就能恢复，不需要额外调养。”
曜愣住了。
他回忆起最后那一刻——长鞭袭来，自己已经无力闪避，然后水蓝色的屏障凭空展开。
原来是汐。
而且是在她刚刚苏醒的瞬间……
“谢谢……”曜看向汐，由衷地说，“谢谢你保护了我。”
汐摇摇头，眼中满是温柔：“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曜，你做得很好。虽然很危险，但你真的救下了焰，也拖延到了救援到来。”
“对了，焰学姐她——”
“她没事。”薇接过话头，“比你早三个小时苏醒，现在应该在你的病房外等候。另外，学院已经控制住了两名内鬼，正在秘密审讯。”
曜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什么：“那其他人呢？森林里的学生……”
“全部安全撤离。”汐轻声说，“罗斯夫主任他们行动很快，没有出现更多伤亡。”
曜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星砂铺成的沙滩上。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受到战斗带来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的透支。
“你需要休息。”汐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现实中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恢复。不过在那之前……”
她抬头看了看星辰之间的天空，那里有一条微弱的、连接着现实的通道正在缓缓闭合。
“外面有人在等你。”汐微笑道，“该回去了，曜。”
曜点点头，闭上眼睛。
意识的重量重新回归身体。
消毒水的味道。
柔软床铺的触感。
窗外隐约传来的人声。
曜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医疗部病房洁白但陌生的天花板。他眨了眨眼，适应着现实世界的光线，然后侧过头——
焰正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红色长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痕迹，但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曜的手腕上，仿佛在确认什么。
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回想起森林里发生的一切，那个不顾一切扑向敌人的学姐，那个被长鞭勒住脖颈却还在让自己逃走的学姐……还有最后，她看向自己时，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焰的眼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琥珀色的眼眸对上了曜的视线。
那一瞬间，焰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
“曜！！！”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曜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吗？头还晕吗？能说话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曜忍不住笑了：“学姐……我没事。”
“什么没事！”焰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医疗师说你差点就把自己烧干了！能量透支，精神力枯竭，生命力亏空——你疯了吗？！”
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焰的声音哽住了，她别过脸，用力擦了擦眼睛，“……对不起。我是学姐，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结果……结果还要你……”
“学姐。”曜轻声打断她，“保护是相互的。”
焰转过头，看着他。
“在森林里，是你先冲出来挡在我和御风剑龙之间。”曜认真地说，“是你明明已经力量耗尽，还在拼命战斗。是你让我先走，把生的机会留给我。”
“我只是……做了同样的事情而已。”
焰沉默了。她看着曜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庞，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笨蛋……”她低声说，“都是笨蛋……”
病房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一名穿着学院制服的年轻教师推门而入，看到曜醒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曜学员，你醒了正好。校长和主任们需要见你，有些事情需要询问。”
焰立刻挡在曜床前：“他现在需要休息！有什么问题等——”
“学姐。”曜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我没事。”
他看向那名教师：“现在就去吗？”
“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教师点点头，“校长他们在等。”
曜掀开被子，尝试下床。焰想要扶他，被他摇摇头拒绝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行走没有问题。
“我很快回来。”曜对焰说。
焰咬了咬嘴唇，最后只说：“小心点。”
曜跟着教师离开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医疗师在忙碌。他们穿过医疗部的主厅，进入一条曜从未见过的隐秘通道，最后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教师用特殊的符文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请进，曜学员。校长和主任们都在里面。”
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这是一个圆形的会议室，墙壁由深灰色的特殊石材砌成，上面刻满了复杂的防护符文。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七把高背椅环绕四周。
此刻，六把椅子上已经坐着人。
曜认得其中三位——三年级主任罗斯夫，还有另外两位在学院里颇有威望的主任。另外三位则是生面孔，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来看，至少也是赤金境以上的强者。
而在圆桌的主位，坐着一位老者。
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学者长袍，胸前佩戴着一枚曜从未见过的徽章——那是星见学院校长的标志。
乌金级强者，格尔博院长。
“曜学员，”格尔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请坐。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一下……你在森林里的经历。”
曜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会议，开始了。
而在病房里，焰独自坐在床边，双手紧握。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森林里的画面——曜捡起匕首的样子，曜闭上眼睛的样子，曜释放出银紫色光芒的样子……
还有，更早之前的画面。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御风剑龙袭来的瞬间，她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莫名的、仿佛早已熟悉战斗的冷静。火焰在她手中燃烧时，她总觉得……那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战斗。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战场上，也曾面对过更强大的敌人，也曾……
“角斗炎煌。”
一个陌生的词汇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焰猛地按住额头，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古老的战场，燃烧的天空，破碎的星辰，还有……十二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其中一道，如火般炽热。
“这是……什么？”
她低声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而病房的窗外，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学院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平静如常。
但在这平静之下，某些沉睡已久的事物，正在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