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梅尔·莱因哈特”这个名字被亲口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超出了想象。
梅尔·莱因哈特。
这个名字在阿斯特拉大陆不是传说,而是活着的史诗。
一百五十年前,北境冻土的“永冬兽潮”席卷三个行省,是他单枪匹马深入暴风雪核心,斩杀了引发兽潮的“霜骸龙王”。
一百年前,虚无之瘴在东部边境爆发性扩散,是他带领研究团队深入侵蚀区,找到了抑制扩散的方法,拯救了数十万人。
七十年前,深渊教团——终末教团的前身——试图在帝都召唤深渊领主,是他以虹彩境之力,在召唤仪式完全激活前强行闯入,以重伤为代价摧毁了仪式核心,阻止了深渊领主的降临。那一战,他面对的是一位虹彩境大祭司和六位赤金境护法——他以一敌七,最终击杀大祭司,重伤三人,剩余四人溃逃。
五十年前,他公开宣布不再参与人类内部的斗争,从此隐居研究院深处。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帝国就有一根定海神针。
而更令人敬畏的是,他出身莱因哈特家族,却从未利用这份力量为家族谋取特权。正因如此,当他达到穹隆境后,莱因哈特家族反而因为他的一句“权力需要制衡”,主动将部分家族权力让渡给了皇室和其他选帝侯家族。
但即便如此,莱因哈特家族依然是七大选帝侯中最强的——不是因为权力,而是因为敬畏。一个拥有穹隆境强者的家族,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是所有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就连帝国皇帝康斯坦丁七世,想要见梅尔一面,也需要提前三个月申请,而且未必能得到回应。
而现在,这样的人物,就站在曜面前,微笑着看着他。
“梅尔大师……”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听说过您的许多事迹。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见我?”
梅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排古籍的书脊:“我在这个房间待了很多年。大多数时间在看书,在研究,在思考……偶尔,也会见一些人。”
他抽出一本泛黄的书,翻到某一页:
“比如两个月前,我见过星见教会的大祭司。一周前,我见过自由城邦联盟的议长。昨天,我见了帝国军部总司令。”
他抬起头,看向曜:
“而今天,我想见见你——曜,或者说,星见学院的那个在对抗赛上,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选择回头救人的少年。”
曜心中一紧:“您知道那件事?”
“格尔博跟我说的,相信你也能猜到你能来到这里,不只是因为你在那次对抗赛的表现吧。”梅尔将书放回书架,“当然,没说的部分,我也能猜到一些——比如,你在那场战斗中,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曜沉默。他当然能猜到,星见学院把自己送到这里,除了让自己学习,也有保护自己的意思。
梅尔走回书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亡。一个人在面临生死抉择时的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
“你选择回头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我说得对吗?”
“……对。”曜承认了。
“为什么?”梅尔问,“那些同学,有些你甚至不认识。他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梅尔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讨论天气。
曜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因为教团要杀他们……是因为我。”
梅尔的眉毛微微扬起。
“在一年多前,我偷听到了教团内鬼的谈话。”曜继续说,“虽然我没有听全,但他们肯定察觉到了。之后他们试图灭口,却找不到我,所以他们才在对抗赛上杀人、放魔兽……那些同学会被牵连,是因为我被教团盯上了。教团的暗杀我在上学期的假期我就察觉到了,当时的我还以为,可能只是意外。但开学后,又有几位同学被杀害了,让我确信了,他们在找我。我一直在逃,因为我没有力量,没有证据。但对抗赛的时候不一样,这时的我是能够救下那些同学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沉重的自责:
“如果我当时一走了之,他们死了……我无法面对自己。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要对这件事负责——就这么简单。”
梅尔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所以你不是为了‘救人’而救人。”梅尔缓缓说,“你是为了‘负责’而救人。”
“有区别吗?”曜问。
“有。”梅尔点头,“前者是理想,后者是责任。前者可以放弃,后者无法逃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帝都:
“但无论是出于理想还是责任,那些愿意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甚至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人——我都抱有最高的敬意。”
曜抬头看向这位传奇人物。
梅尔的声音变得深沉:
“在我还很年轻、境界很低的时候,我也曾很多次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他人。那时候的我很纯粹——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就去帮;看到危险降临,就挡在前面。哪怕自己会受伤,哪怕可能会死。”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追忆的光芒:
“但现在,我六百二十七岁了。我是穹隆境,是人类的最强者之一。我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轻易地说‘我可以牺牲自己’。”
“为什么?”曜忍不住问。
“因为代价不同了。”梅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年轻时我若牺牲,损失的只是一个萌黄境、火磷境的年轻人。而现在我若牺牲,损失的是镇压虚无之瘴的经验、是对抗终末教团的知识、是守护帝国数百年的定海神针。”
他走回书桌前:
“这不是自私,而是权衡。我现在救一个人的代价,可能是未来无法救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所以即使我依然钦佩那些愿意牺牲自己的人,但我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曜沉默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但我从未忘记,”梅尔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庄严,“那些为了他人而牺牲的人,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都值得最高的敬意。尤其是——”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那些在万年前,为了守护整个世界而牺牲的存在。”
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梅尔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笔记,轻轻拂去封面的薄尘。
“曜,你知道我追寻更高境界的旅程,用了多长时间吗?”
他翻开笔记,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我在一百八十二岁时达到赤金境——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很晚的了,有些天才在百岁前就能踏入赤金。”
曜静静地听着。
“之后的道路,远比我想象的漫长。”梅尔继续道,“我在三百零七岁时突破到乌金境,花了整整一百二十五年。又在四百四十六岁时踏入虹彩境,这次用了一百三十九年。”
他的手指轻抚过纸页上的某个日期:
“五百九十三岁——那是我达到穹隆境的日子。从虹彩到穹隆,我用了一百四十七年。”
曜在心中快速计算。从赤金到穹隆,梅尔用了四百一十一年。
“而现在,”梅尔合上笔记,看向曜,“我六百二十七岁,在穹隆境停留了三十四年。按照理论,穹隆境的寿命上限是八百年,我还有近二百年的时间去追寻星海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但我知道,如果找不到正确的方法,就算再给我二百年,我也无法突破。境界的提升,越到后期越不是单纯的能量积累,而是……认知的蜕变,法则的理解,甚至是——”
梅尔的目光变得深邃:
“所以二百年前,当我达到赤金境巅峰时,我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旅行。不是像年轻时那样去救人,而是去寻找……答案。”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走遍了阿斯特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我进入过精灵王庭的古老图书馆,翻阅过龙族议会封存的禁忌典籍,探索过深海之下的遗迹,甚至……冒险进入过虚无之瘴的核心区。”
曜的心跳加快了。
“而在这些旅行中,我找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梅尔的声音压低了些,“一些关于万年前的记载——关于一场被称为‘神话战争’的浩劫,关于十二位守护世界的‘星神’,关于一个试图毁灭一切的‘终末演算’。”
曜的手指猛地收紧。星绘在腰间微微发烫。
“这些记载很零碎,很模糊,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大部分信息。”梅尔继续说,“但我还是拼凑出了一些轮廓——万年前,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降临,试图格式化这个世界。十二位星神与之战斗,最终……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直视着曜的眼睛:
“而根据一些最古老的预言记载,当终末演算再次降临,当虚无之瘴蔓延到无法控制时……星神将会归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曜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能感觉到星绘的震颤越来越明显——汐和薇在紧张,即使她们已经进入深度静默。
梅尔的目光落在了星绘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曜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曜,可否让我见见——那些万年前,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牺牲的星神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