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九点，曜、霄和焰准时在学院门口与雷克斯会合。
雷克斯今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猎装，少了几分学者的儒雅，多了几分干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带着三人登上了等候在门口的家族马车。
马车内部装饰简洁却不失优雅，车厢壁上镶嵌着微光水晶，提供柔和的照明。车轮上刻有减震法阵，行驶在帝都的石板路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我堂哥住在东城区边缘的艾尔家族别院，距离蓝铃花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雷克斯在车上解释道，“那里原本是家族在帝都的一处产业，我堂哥为了管理家族在东区的几处庄园，暂时住在那里。”
焰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东城区我很少来，这边看起来比贵族区热闹多了。”
确实，随着马车深入东城区，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密集而多样。三层高的砖石楼房挤在一起，底层大多是各种店铺——铁匠铺、杂货店、裁缝铺、小吃摊……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面包的香气、铁器淬火的味道、还有街上行人身上的汗味。
人们穿着朴素的棉麻衣物，在街道上匆忙穿行。偶尔能看到佩戴着天装徽章的人，但大多数都是普通市民。
“东城区是帝都最大的平民聚居区。”霄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街景，“人口密度高，流动性大，治安压力也最大。在这里找人……确实不容易。”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车在一座不算豪华但颇为雅致的宅邸前停下。宅邸有着典型的帝国建筑风格——石质外墙，拱形门窗，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门口站着两名穿着艾尔家族制服的守卫，看到雷克斯后恭敬地行礼。
“少爷。”
“堂哥在吗？”
“欧文老爷和夫人在会客室等候。”
雷克斯点点头，带着三人走进了宅邸。
会客室在宅邸一层，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曜首先看到的是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他有着与雷克斯相似的金发，但此刻那双本该明亮的蓝色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显然已经多日未能安眠。
他身旁坐着一位穿着深色长裙的女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姣好但同样疲惫不堪。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雷克斯，你来了。”中年男子——欧文·艾尔站起身，声音沙哑。
“堂哥，堂嫂。”雷克斯微微行礼，随后侧身介绍道，“这三位是我在学院的同学，接取了寻找莉莉安的任务。”
欧文的目光在曜、霄和焰身上扫过，当看到焰时，他的眉头微微一挑。
“诺顿家的纹章……你是伊格尼斯家的人？”
焰挺直腰板：“伊格尼斯·诺顿，诺顿家族次女。这两位是我的同学，曜和霄。”
欧文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在帝国贵族圈中，七大选帝侯家族之间虽然存在竞争，但也有一套默认的信任体系。诺顿家族以武勇和诚信著称，他们的成员出面，至少说明接任务的人不是随便凑数的。
“请坐。”欧文示意众人落座，仆人端上热茶。
没有多余的寒暄，欧文直入主题：“雷克斯应该已经跟你们说了大概情况。莉莉安是我的独生女，今年七岁。上周三下午……失踪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身旁的艾尔菲夫人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泪光。
“能详细说说那天的情况吗？”曜轻声问。
欧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天原本是我和艾尔菲要带莉莉安去蓝铃花街集市。她一直想去那里看街头艺人的表演。但临时有一笔重要的贸易合同需要我处理，所以我让艾尔菲带着孩子去。”
他看向妻子，艾尔菲点点头，接过话头：“我们下午两点左右到的集市。一开始很顺利，莉莉安很开心，买了糖苹果，看了木偶戏……大概三点半的时候，我们走到杂耍表演的区域。那里围了很多人，莉莉安个子矮看不见，我就把她抱起来坐在我肩膀上。”
艾尔菲的声音开始哽咽：“她看得很开心，然后突然指着前面说：‘妈妈你看那个！好漂亮！’话音未落，她竟手脚并用地从我肩膀上滑了下去——我下意识想抓住她，可就在那一瞬间，前面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动起来，至少有十几个人挤成一团，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立刻跳起来越过人群——我发誓，从莉莉安跑出去到我落地，绝对不超过三秒钟。”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可是当我落地后，莉莉安……不见了。就在我眼前，三秒钟，她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我找遍了周围所有的摊位，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看到我女儿去了哪里！”
会客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艾尔菲压抑的抽泣声。
霄推了推眼镜：“艾尔菲夫人，您确定只有三秒钟？”
“最多五秒。”艾尔菲抹去眼泪，语气坚定，“我是翡翠境中级的天装使，虽然主修的是辅助系，但基本的时空感知能力是有的。从我跃起到落地，绝对不超过正常呼吸两次的时间。”
“人群呢？”曜问，“您越过人群的时候，看到下面有什么异常吗？”
艾尔菲努力回忆：“没有……就是普通的人群，有人抬头看我，有人继续看表演，有人往旁边让开……没有特别可疑的。”
欧文握紧拳头：“我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第一时间报了案。治安队的人倒是很快来了，但只是做了记录，说会‘按流程调查’。我等不及，就通过家族的关系网私下调查，还在学院事务栏发布了任务。”
他看向曜三人：“我知道这个任务看起来简单，但艾尔菲是翡翠境，能在她眼皮底下把人带走，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所以我希望……无论你们找到什么线索，请务必告诉我。”
曜与焰、霄交换了眼神，然后郑重地点头：“我们会尽力的。”
艾尔菲突然站起身，走到曜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再次涌出：“求求你……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回莉莉安……她才七岁，她什么都不懂……求你们……”
曜能感觉到这位母亲的手在剧烈颤抖。他反握住她的手，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坚定的语气说：“夫人，我们会找到她的。我保证。”
离开别院时，气氛有些沉重。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的目的地是蓝铃花街集市。雷克斯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显然心情也很复杂。
“看起来不像假的。”焰打破了沉默，但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那位夫人……是真的崩溃了。”
霄推了推眼镜：“从翡翠境天装使眼前三到五秒内掳走一个孩子……这需要极其精确的配合和时机把握。如果是人为的，那对方至少有一位精通空间类或幻术类的天装使配合。”
“空间类？”曜皱眉。
“比如短暂扭曲光线制造视觉盲区，或者小范围的空间转移。”霄解释道，“不过空间类能力至少需要弘蓝境才能稳定使用，而且消耗极大。为了绑架一个孩子动用这种级别的天装使……代价太高了。”
“除非是专门针对艾尔家族的仇人。”焰说道，“得知他们要来集市，提前布置好陷阱，趁人群遮挡视线时下手。”
曜想起艾尔菲的描述：“夫人说当时人群突然涌动……”
“治安队已经调查过那群人。”雷克斯摇头，“他们是一个小型杂耍团，在蓝铃花街表演了半个月，身份清白，都是普通人，连天装使都不是。事发时他们正在表演‘人塔’，有人失误导致队伍晃动，才引起人群骚动。审问后没发现任何疑点。”
焰啧了一声：“这也太巧了吧？刚好在莉莉安跑出去的时候失误？而且你们不是临时起意去的吗？谁会提前知道你们要去那里？”
雷克斯叹了口气：“这也是疑点之一。堂哥说他们是临时决定去蓝铃花街的，连宅邸的仆人都不知道具体行程。”
“巧合，或者……”霄看向窗外，“有人利用了这个巧合。”
曜陷入了沉思。在他意识深处，汐温柔的声音带着忧虑：“如果是针对孩子的恶意……那孩子现在一定很害怕。曜，我们要尽快找到她。”
薇则用一贯理性的语调接话：“根据现有数据，作案者具备极强的时机把握能力和反侦查意识。建议优先排查现场是否存在‘协同作案网络’——单独一人难以在翡翠境天装使面前完成掳掠。另外，汐，情感因素会影响判断效率，请保持冷静。”
汐轻声回应：“我知道……但我无法不去想那孩子的心情。”
这时，雷克斯的通讯法阵突然亮起微光。他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曜问。
“治安队那边……刚刚通知我堂哥，说蓝铃花街附近最近两个月有四起儿童失踪报案。”雷克斯的声音低沉，“不过除了莉莉安，其他三起都被判定为‘家庭内部矛盾导致的离家出走’或‘普通走失’，没有深入调查。”
曜、霄和焰同时一震。
“四起？”焰瞪大眼睛，“之前怎么没听说？”
“因为不在同一个街区，负责的治安所也不同。”雷克斯收起通讯法阵，“而且那些家庭都是平民，没有资源推动调查。如果不是我堂哥坚持，治安队根本不会把这些案件联系起来。”
霄的镜片上闪过一道光：“连环失踪案……这下事情复杂了。”
与此同时，在蓝铃花街西南方向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砖楼里。
昏暗的房间内，几个身影正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低声交谈。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们阴沉的脸。
“蠢货！一群蠢货！”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猛拍桌子，桌上的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他有着一张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下手要挑没背景的平民！不要惹到贵族！现在好了，你们绑了艾尔家的孩子！”
桌边坐着的几个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小声辩解：“老大，我们也不知道会有贵族去那种平民集市啊……那一片我们做了三个月都没事……”
“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理由吗？”灰袍男子咬牙切齿，“艾尔家族已经发布任务找人了！今天就有学院的天装使去现场调查！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另一个瘦小的男人怯生生地问：“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盖勒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油灯的光芒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通知所有据点，马上带着货物撤离。”他最终停下脚步，做出决定，“蓝铃花街这边的点立刻关闭，所有痕迹全部抹掉。”
“可是老大，那些货……”
“全部转移到‘那位大人’的宅邸去。”盖勒压低声音，“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调查的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查到那里去。”
刀疤壮汉还是有些担心：“可如果那些天装使真的查到了什么线索……”
“那就让他们查。”盖勒冷笑一声，“到了那位大人的地盘，就算他们是七大选帝侯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抓紧时间，今晚之前必须完成转移。”
手下们齐声应诺，迅速离开了房间。
盖勒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中，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个他从未在公开场合见过的复杂纹章——像是某种古老的家族徽记，又像是某个隐秘结社的标识。
他打开表盖，看着里面跳动的指针，低声自语：“时间不多了……。”
马车在蓝铃花街的入口处停下。
曜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彩色的篷布像一朵朵蘑菇般撑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街道上人头攒动，行人摩肩接踵。曜甚至能看到远处有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喷火，周围围了一大圈观众。
“这里就是蓝铃花街集市。”雷克斯走下马车，“帝都最大的平民集市之一，每天的人流量超过五万。”
焰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在这种地方……三秒钟让人消失？”
“所以才需要仔细调查。”霄已经取出了他的笔记本和一支特制的记录笔——笔尖镶嵌着微型的能量感应水晶。
曜深吸一口气，看向集市深处。
“那么，开始吧。”
他的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脑海中浮现出莉莉安可能走过的路径。
而在他看不见的阴影处，几个穿着普通平民服装的人，正混在人群中，用隐蔽的目光注视着这几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其中一个人悄悄退入小巷，从怀中取出一枚通讯水晶，低声说了些什么。
水晶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调查，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