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和曜返回欧文·艾尔的别院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宅邸内的气氛明显比早晨更加凝重。仆人们走路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说话声压得很低。雷克斯将他们直接带到了二层深处的书房——这里远离客厅和主卧，墙壁和门窗都附有隔音法阵，是最适合密谈的地方。
霄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古籍和几卷羊皮纸，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和草图。
书房的门被雷克斯轻轻关上，隔音法阵随即启动，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情况如何？”霄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显然在短时间内查阅大量禁忌资料不是件轻松的事。
曜和焰对视一眼，然后将从玛莎婆婆那里得到的“紫色眼睛”线索，以及雷克斯发现的“星见祭之子”共同点，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所有孩子都是星见祭黎明出生”时，霄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而当曜说出“希德·莱因哈特”这个名字时，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的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那光斑缓慢移动，最终爬上墙壁，像一道无声流淌的血痕。
雷克斯最先打破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霄……关于幻空派，以及希德·莱因哈特的信息，你……有没有告诉其他人？比如我堂哥或者堂嫂？”
霄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在确认所有情报并和你们商议之前，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些。这是最基本的调查纪律。”
雷克斯像是松了口气，但表情随即变得更加复杂。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嘴角：“那还好……要是让我堂哥知道，他可能真会直接提着剑杀去莱因哈特家的庄园。”
这句试图缓解气氛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焰抱着双臂靠在书柜旁，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曜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霄则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资料，动作机械而缓慢。
最终还是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直直看向霄：“霄，你确定……你查到的那些信息没问题吗？会不会是档案记录有误，或者重名什么的？”
霄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某种深切的疲惫。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梁：“焰学姐，我从中午到现在，把‘天装使登记与能力归档库’的时空属性分类翻了三遍，交叉核对了帝国贵族谱系、历届学院毕业生名册、甚至二十五年前那次古代遗迹考察的参与者名单……”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确认了至少十五遍。希德·莱因哈特，莱因哈特家族当代家主的三弟，四十七岁，赤金境巅峰的时空属性天装使。二十五年前，他作为帝国考古学会的特邀专家，参与了编号‘D-7遗迹’的考察。那份考察报告里有这么一句话——”
霄从资料中抽出一张泛黄的抄录纸，念道：“‘遗迹内部发现大量空间扭曲痕迹及未知紫色能量残留，疑似与古代幻空派有关。’”
他将纸轻轻放回桌上，声音低沉：“报告末尾的专家签名栏，第三个名字就是‘希德·莱因哈特（时空属性顾问）’。”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更加沉重，几乎能听到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莱因哈特家族的人——帝国七大选帝侯之一，掌控着帝国军事与魔法研究的庞然大物——可能涉嫌绑架多名儿童，其中还包括艾尔家族的孩子。
这个结论一旦公开，无异于在帝都的心脏投下一颗足以撕裂整个贵族体系的炸弹。
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是……霄你之前也分析过，现场的能量残留更像是‘固定式触发法阵’，而不是幻空派强者亲自出手。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幻空派天装使？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或者档案没有记录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时空属性虽然稀有，但百年来总记录也有百余人。也许其中有人隐藏了实力，或者根本没有登记在册？”
这番话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就连曜自己都能听出，这番话里的不确定性和自我安慰的成分有多重。
霄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理论上有可能。但曜……你想想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第一，能在翡翠境天装使眼皮底下，三秒内完成精确传送的技术——这不是随便哪个时空属性天装使都能做到的，需要对‘空’的操控达到极高水准。”
“第二，能提前在蓝铃花街那种人流密集的区域布置固定法阵，且法阵具有精确筛选功能——这需要对帝都地理、人流规律有深入了解，还需要长期的准备和观测。”
“第三，能在事发后迅速调来施工队破坏现场，且能伪造出连工头都信以为真的市政厅文件——这需要相当的人脉和资源。”
“第四，能让四起儿童失踪案在治安系统里被压下、被归为‘普通走失’——这需要影响力渗透到帝都的治安体系内部。”
霄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个人：“一个具备以上所有条件的‘未知幻空派天装使’，和一个具备以上所有条件的‘希德·莱因哈特’……你们觉得，哪个可能性更大？”
没有人回答。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暗开始从角落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雷克斯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像是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
“曜同学，霄同学，焰学姐……感谢你们提供的信息，也感谢你们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都消失了，才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们就此停手。不要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什么？！”焰猛地站直身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雷克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些孩子——”
“我知道。”雷克斯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我知道那些孩子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受苦，我知道莉莉安是我堂哥唯一的女儿，我知道这件事必须有个结果……但是，焰学姐，你冷静想想。”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书房里慢慢踱步：“如果继续查下去，如果最后真的查到了莱因哈特家头上……会发生什么？艾尔家族和莱因哈特家族正面冲突？七大选帝侯家族内部开战？整个帝国的贵族体系因此动荡？甚至……引发内战？”
雷克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的痛苦清晰可辨：“我不是懦弱，也不是不关心那些孩子。但是……有些事情，一旦掀开，后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可怕。这已经不是几个孩子失踪的问题了，这关系到整个帝国的稳定。”
书房里一片死寂。
然后，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高，却像火焰一样灼热而坚定：
“雷克斯·艾尔，你给我听好了。”
她走到雷克斯面前，两人在昏暗中对视着。
“我，伊格尼斯·诺顿，诺顿家族次女，从小就被告知——诺顿家的家训只有一条：‘剑锋所指，只为值得守护之物；心中所向，永不背离本心。’”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
“如果因为对方是莱因哈特家就退缩，如果因为害怕动荡就放任无辜的孩子被绑架、被当作祭品——那我还算什么诺顿家的人？我还有什么资格佩戴这枚家徽？”
她伸手按在自己胸前的诺顿家族纹章上，那纹章在昏暗中依然隐约可见火焰的轮廓。
“别人怕莱因哈特家，我不怕。”焰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更加深沉的力量，“诺顿家族镇守帝国东部边境三百年，面对过兽潮、叛军、甚至深渊魔物……我们从未后退过一步。今天，也不会。”
曜也站了起来，走到焰的身边。他的声音比焰更加平静，却同样坚定：
“雷克斯同学，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是，当我答应艾尔菲夫人会找到莉莉安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不是出于什么家族荣耀或者骑士精神，只是因为……如果今天我因为害怕权贵而转身离开，那么明天，当我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没有资格期待任何人会为我停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那些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出生在星见祭的黎明，就要被绑架？如果连这样的事我们都可以为了‘大局’而妥协，那我们所守护的这个‘帝国’，又有什么值得守护的价值？”
霄推了推眼镜，从桌前站起身。他没有说太多，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已经看过太多‘因为大局而被牺牲的个体’的历史记载了。这一次，我想试试，能不能写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雷克斯身上。
长久的沉默。
然后，雷克斯笑了。那笑容起初很轻，然后逐渐放大，最后变成了释然而又带着某种决绝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走到书桌前，点亮了桌上的水晶灯。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书房的黑暗。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雷克斯转身面向三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有决意，也有深深的不安，“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再退缩，就真的不配做艾尔家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那么，接下来我们该——”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雷克斯的话。
雷克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厉声问道：“谁？我不是交代过，没有紧急情况，任何人不得打扰吗？”
门外传来老管家霍华德略显焦急的声音：“少爷，非常抱歉……但这是特殊情况。莱因哈特家族刚刚派人送来了一封急件，指明要交给罗恩老爷或者您亲自处理。信使说，因为知道您在欧文老爷这里，就直接送过来了。送信的人还在门厅等候回执。”
雷克斯的心猛地一沉。他回头看了房间内的三人一眼，曜、焰和霄的表情也都变得凝重起来。
“知道了。”雷克斯深吸一口气，关闭隔音法阵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别院的老管家霍华德，他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封极其精致的信封。信封用的是带有暗纹的深紫色羊皮纸，封口处用金色的火漆密封，火漆上压印着莱因哈特家族的狮鹫纹章——那是只有家族正式场合才会使用的最高规格信函。
“送信的人说了什么吗？”雷克斯接过信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只说这是邀请函，需要罗恩老爷或者您亲自拆阅。”霍华德低声回答，“信使还转达了希德·莱因哈特大人的口信：听闻艾尔家族近日遭遇不幸，同为帝国栋梁，莱因哈特家族深感关切。若晚宴期间罗恩老爷或雷克斯少爷方便，大人愿在庄园僻静处一叙，或许能为寻找令侄女提供一些建议或协助。”
雷克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招待使者，说我稍后会亲自回复。”
“是，少爷。”霍华德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
雷克斯重新关上房门，启动隔音法阵。他拿着那封沉甸甸的信，走回书桌前，在水晶灯的光线下，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的火漆。
精美的信纸被展开，措辞优雅得体，充满了贵族式的礼貌与周全。这是一封标准的贵族社交邀请函，为庆祝希德·莱因哈特的儿子杰西卡从皇家军事学院毕业而设。在信函末尾，希德以个人名义加了一段手写的附言：
“罗恩兄/雷克斯贤侄台鉴：
惊闻欧文兄爱女之事，心甚戚然。同为人父，感同身受。晚宴若得暇，可于偏厅一叙。莱因哈特家于帝都略有薄面，或可联络各方，助一臂之力。
希德谨启”
字迹工整有力，措辞恳切，完全是一位地位崇高的长辈对遭遇不幸的家族晚辈所表达的关怀与善意。
雷克斯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书房里的另外三人。
水晶灯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三日后，莱因哈特家族庄园。”雷克斯的声音很轻，“希德·莱因哈特为他儿子举办的毕业庆祝晚宴。信里措辞非常正式得体，附言也很恳切……看起来完全就是正常的贵族交际和善意关怀。”
焰抱着手臂，眉头微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位长辈在表达关心。”
“表面上看是这样。”霄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但时机太巧合了。我们刚刚查到他的名字，邀请函就送到了。这很难不让人联想。”
曜盯着那封信，沉默了片刻：“也许，这正是一个机会。如果他真的与此事无关，那么当面接触、甚至接受他的‘帮助’，是消除误会、获得真正线索的最好方式。如果他有关……至少我们能在近距离观察中，找到破绽。”
雷克斯重新拿起那封信，仔细端详着。信纸、火漆、笔迹、措辞……一切都符合最高规格的贵族礼仪，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反而让这封信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书房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帝都已经完全陷入了夜色。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沉重而悠长。
“那么，”雷克斯将邀请函轻轻放回桌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场晚宴……我们去还是不去？”
焰的嘴角扬起一个锋利的弧度：“当然要去。既然人家都‘诚恳关心’了，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好意’？”
曜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无论是为了排除嫌疑，还是为了找到莉莉安，这都是目前最好的切入点。”
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灯光：“我会准备一些必要的侦查装置。既然要近距离接触嫌疑人，我们总得做足准备。”
雷克斯看着眼前的三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拿起那封邀请函，郑重地将其收好。
“好。”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那我这就回复使者，艾尔家族会准时出席。我们就去亲眼看看，这位希德·莱因哈特大人……究竟是真心的关怀，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窗外的夜色如墨，而书房内的灯光，仿佛黑暗中的一座孤岛。
但这座孤岛上的四个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前方是善意的援手，还是精心伪装的陷阱，他们都将共同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