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宴会主厅，曜和霄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
那与其说是一个厅堂，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宫殿。高耸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星空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中央垂下，成千上万枚切割完美的水晶折射着魔导灯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莱因哈特家族成员的肖像画，每一幅都镶嵌在鎏金画框中。穿着华服的贵族们三两成群，低声交谈，侍者们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动作轻盈如猫。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美食的香气，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级权势圈子的特有氛围。
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曜和霄，压低声音调侃道：“淡定点，两位。眼睛别瞪那么大，跟个乡巴佬进城似的。”
曜苦笑了一下：“如果真算起来……我出生在边境村庄，确实是个‘乡巴佬’。”
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宴会厅的布局、人流分布、可能的监控法阵节点，低声回应：“我在计算最优行动路径和观察点位，并非单纯惊叹。”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人群中优雅地分离出来，朝他们走来。
莱娜·冯·莱因哈特今晚穿着一身浅金色的晚礼服，裙摆如流淌的月光，金色的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走到四人面前，目光先是在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众人。
“欢迎各位。”莱娜的声音温和有礼，“曜同学，这身礼服很适合你。”
“谢谢莱娜小姐。”曜微微躬身。
“叔父就在那边。”莱娜示意了一下宴会厅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跟我来，我帮你们引荐。”
四人跟着莱娜穿过人群。不少贵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雷克斯身上的艾尔家族纹章，以及焰身上那显眼的诺顿家族火焰徽记。窃窃私语如微风般掠过，但很快又淹没在宴会的主流喧嚣中。
希德·莱因哈特正站在一扇落地窗前，与几位年长的贵族交谈。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与莱娜有几分相似，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浅浅的皱纹，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有神。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礼服，胸前佩戴着莱因哈特家族的狮鹫纹章，气质沉稳而内敛。
他身旁站着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英俊，身姿笔挺，穿着皇家军事学院的礼服——想必就是他的儿子杰西卡·莱因哈特。
看到莱娜带着人走来，希德结束了与友人的交谈，转过身来。
“叔父，”莱娜微微躬身，“这几位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客人。”
希德的目光扫过四人，当看到雷克斯时，他的表情变得郑重了一些，主动上前一步。
“雷克斯·艾尔贤侄。”希德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欧文兄爱女之事，我已听闻。同为父亲，我感同身受。若艾尔家族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莱因哈特家愿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措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完全符合一位德高望重的贵族在面对遭受不幸的家族时应有的态度。
雷克斯躬身回礼，语气恭敬却保持距离：“感谢希德大人的关心。我会将您的心意转达给堂兄。”
希德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曜和霄，眼中的温和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两位，就是莱娜所说，对‘幻空派’感兴趣的年轻人？”希德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的，叔父。”莱娜代为回答，“曜同学和霄同学在学术上很有钻研精神。”
希德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在你们看来，幻空派所谓的‘无痕传送’，其理论基石是什么？是空间折叠，还是坐标置换？”
这个问题非常专业，甚至有些刁难的意思。显然，希德并不真的认为两个学生能给出什么有见地的回答，更多的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看在莱娜面子上走个过场。
然而，霄几乎是在问题落下的瞬间就开口了，声音平静，语速平稳：
“都不是。幻空派的核心理论并非单纯的空间操作，而是基于‘观测者效应’与‘空间记忆假说’的结合。他们认为空间本身具有‘记忆性’，短距离内的传送并非‘移动’，而是利用施术者自身的能量场，暂时覆盖并改写目标点空间原有的‘记忆状态’，使其‘认为’目标物体原本就在那里。所谓的‘无痕’，是因为空间本身的状态没有被破坏，只是被短暂覆盖了。”
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这与传统的空间折叠或坐标置换有本质区别。后者会留下明显的空间结构扰动，而前者……理论上确实可以做到近乎无痕。”
全场寂静。
希德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他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牢牢锁定在霄身上，那种审视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浓厚的兴趣。
“有趣……非常有趣。”希德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很少有人能把这个理论说得如此清晰。即便是许多研究时空属性多年的天装使，也常常混淆概念。”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霄和曜之间移动：“看来，你们确实做足了功课。那么，关于这个理论的实践难题——如何精准覆盖空间‘记忆’，而不引发排斥反应——你们有什么看法？”
一场真正的学术讨论就此展开。希德显然来了兴致，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理论细节到历史考据，从能量操控到法阵设计。霄对答如流，偶尔曜也会补充一些从古籍中看到的观点，或者提出自己的疑问。
希德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学者遇到知音时才有的光芒。他完全沉浸在了讨论中，甚至忘记了周围的宴会环境。
杰西卡见状，对莱娜和雷克斯礼貌地笑了笑：“父亲一谈到学术就会这样。我先去招待其他客人，失陪了。”说完，他优雅地转身离去。
焰对学术讨论没什么兴趣，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她对莱娜和雷克斯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句“我去转转”，便悄悄退出了这个小圈子，溜进了人群。
雷克斯也需要以艾尔家族代表的身份进行一些必要的社交，他对莱娜点了点头，也暂时离开了。
莱娜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曜、霄与希德热烈讨论的模样，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在快速分析——叔父的反应不似作伪，他对这两个年轻人的欣赏是真实的。这对她的“投资”计划而言，是个好兆头。
在曜的意识深处，星绘之中，汐和薇也在观察着外界。
汐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困惑：“薇……你觉得呢？这位希德大人，看起来就像个慈祥又博学的老师，完全不像会做出绑架孩子那种事的人……”
薇沉默了片刻，才以她一贯理性的语调回应：“汐，仅凭外表和谈吐进行道德判断是危险的。历史上很多罪行累累的人，表面看起来都彬彬有礼。”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数据分析：“不过……从他刚才提出的问题深度、讨论时的专注度，以及被霄回答正确时的真实惊讶反应来看……他确实是个沉浸于学术研究的人。这类人通常有自己执着的精神世界，犯罪动机往往较弱。但这只是概率分析，并非绝对结论。”
“但你也觉得他不像，对吧？”汐敏锐地察觉到薇语气中那丝细微的不确定。
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继续观察。真正的答案，往往隐藏在细节之中。”
焰在宴会厅里漫无目的地逛着。她避开那些试图上前搭讪的贵族青年——有的被她冷眼瞪了回去，有的被她用“想聊聊？先打赢我再说”的招牌式微笑吓退。
她走到宴会厅边缘，推开一扇侧门，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这里灯光昏暗，远离主厅的喧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焰靠在墙上，松了口气。穿着礼服应酬比打架还累。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身影快步走过。
那只是一个瞬间，但那走路的姿势、那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控制的步伐、那背影的轮廓——
焰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记得那个姿态。两天前，在蓝铃花街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她和曜拼命追赶的那个黑衣人，就是这样的步伐，这样的背影。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焰直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的身影没入走廊的阴影中，红色礼服的长裙摆被她单手提起，步伐轻捷如猫，翡翠境天装使的素质在此刻展露无遗。
宴会仍在继续，主厅中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而在这光鲜的表面之下，阴影开始流动。
